白少鈞被扔出林府後,灰溜溜地就回了白府,甚至連白翩翩都顧不上。
白自誠這一支的人只能住在北苑,白少鈞沒臉走正門,悄悄地從小門溜了進去。
北苑正房裡,白自誠端坐在上方,端起下人泡好的茶,剛送到嘴邊就皺起了眉頭,渾濁的老眼滿是嫌惡。
他把茶盞重重擱在案几上,茶湯都晃出來了少許。
「粗澀寡淡,滿口都是煙火氣,竟然只是雨前綠雪!」
白自誠臉上的褶子擠在一起,露出不悅之色,搖著頭哼了一聲:
「來人,去把前年從北地送來的顧渚紫筍再泡些來。」
「那紫筍細嫩,沸水一衝,清香滿室,那才叫好茶呢。」
「比這等凡品好上了十萬八千里。」
白自誠自詡出身清流,愛品茶看書。
以他們這一支的收入,顧渚紫筍這樣名貴上品,原本是想都不敢想的。
那可是御用貢茶!
之前得了半斤,都是先帝賞賜給林擎,然後林燁又盡數送來討好他的。
下人聞言露出了為難之色。
「老太爺,之前林少爺送來的顧渚紫筍本就所剩無幾了。昨日我們到京城的時候,您不是把最後二兩都送給了白大人麼……」
白自誠面色一僵,閃過一抹難堪,隨即惱怒地一拍桌子:
「大膽!我會不記得麼?不過隨口一提罷了。」
「再者,不必特意提到那等逆子,他林擎拐走了我女兒,這點身外之物,本就是他們該送的。」
「況且他們林家滿府莽夫,這顧渚紫筍給他們也是浪費。」
「好茶便該配好書,這茶,本就該我享用!」
下人被罵得面如菜色,有口難言:我不就是提醒你茶葉沒了麼,火氣這麼大做什麼?
白自誠一下子也沒了心情,揮了揮手:
「行了行了,把這茶撤下去,聞著味道我都胸悶難忍。」
「少鈞應當快回來了,想必這趟去,還能帶回來些茶葉,你重新燒水,等著沖泡就是。」
白自誠很自信。
從前白少鈞兄妹倆每次去林府,都能帶回來一堆好東西。
而他,只需要書信一封,林燁就會把銀票乖乖奉上。
這次,當然也不例外。
可燒水的下人還沒來得及撤出去,門外就傳來一陣叫嚷。
「爺爺!」
白自誠坐起身來,露出喜色:「是少鈞回來了,還愣著作甚?去燒水。」
下一刻,房門便被撞開了。
白少鈞衝進來,哭著就跪了下來:「爺爺,你要給孫兒做主啊!」
白自誠嚇了一跳,定睛一看,白少鈞灰頭土臉,頭髮散了、衣服破了,走路還一瘸一拐的。
和出門時的意氣風發判若兩人!
白自誠臉色當即沉了下來:「你怎麼這般模樣?翩翩呢?」
「讓你們去林府傳話,難不成沒見到林燁?」
他下意識以為,是林伯那個刁奴管家,趁機欺負了白少鈞。
林燁是不可能動手的。
白少鈞憋了一路的委屈和怒火,瞬間爆發了。
他聲嘶力竭地哭喊道:「爺爺,林燁他變了,他現在翻臉不認人了!」
白少鈞快速把在林府發生的事情一說,當聽到林燁居然敢直呼他大名的時候,白自誠臉色徹底黑了。
一巴掌拍在案几上:「這個混帳!」
「你們難道沒告訴他,此番去傳話,是我的意思嗎?」
「說了!可林燁根本不聽!」
白少鈞想起林燁那惡鬼一樣的冰冷眼神,現在還脊背發涼:「他不但不聽,而且還說,姑母早就和我們白家斷親。」
「我們區區白家旁支,根本不配在他面前擺架子。」
「甚至還打傷扣留了翩翩,讓家丁把孫兒給扔了出來!」
白自誠瞳孔巨震,只覺得白少鈞嘴裡的人實在陌生。
他沒見過林燁幾次,之前是故意拿喬,吊著林燁一顆思念母家之心。
但每次見面,林燁都對他畢恭畢敬。
哪裡敢說這種話!
白自誠一揮手,直接將案几上的茶盞掃落在地,氣得渾身發抖:
「好、好一個林燁!」
「從前對我恭順孝敬,原來全都是偽裝。」
「虧我還看在他一片孝心,從不怪他用些金銀糞土之物來污我的眼。」
「他現在竟敢翻臉不認人……我要將他逐出白家!」
下人低垂著腦袋在一旁聽著,硬是不敢吭聲。
明明剛剛還在惦記人家的顧渚紫筍,現在就成了污濁之物了。
況且,人家本來就姓林,不是白家人!
白少鈞見祖父盛怒,趁機說道:「對了爺爺,孫兒勸他停手追查白子敬一案,他不僅半點不可能鬆口,還威脅孫兒幫他找一個叫……薛懷的人!」
「說是就藏在白府之中,應該和舞弊案有關!」
「爺爺,咱們要管麼?」
白自誠閉了閉眼,壓下了胸口翻騰的怒火。
片刻後,才緩緩睜眼,目光已經是陰沉沉的一片。
「呵,管?」
「他執意深挖舞弊案,牽連白家不談,光是那些參與其中的官員就不會放過他。」
「他要做眾矢之的自尋死路,我不攔著。」
言罷,他瞥了白少鈞一眼:「稍後,我帶你去見你伯公,你把林燁的話,直接原封不動地告訴他就是。」
「到時候,你伯公自然會對付他。」
「等他被白氏嫡系踩到了泥土裡,他自然知道了求我們了。」
到時候想要什麼,還不是一句話的事。
白少鈞面上一喜:「孫兒明白了!」
……
在白家風起雲湧之時,大皇子在宮內,已經得到了林府今日的鬧劇。
他站在書桌前練字,聽完了下人的匯報,手中的筆未停。
「噢?你是說白家派人去找林燁,卻被他趕出去了?」
小廝回應:「是!當時小的就在林府門外,看得清清楚楚。那白家的白少鈞,就是被家丁給扔出來的,十分狼狽!」
「這倒是稀奇了,看來我之前打聽到的消息,還是有誤啊。不是都說,林燁對他這個外祖父一家言聽計從麼?」
小廝怯怯地抬起頭:「或許……是這林燁入京之後,看到了真正的王宮貴胄,所以不想巴結白家了?」
大皇子笑著搖了搖頭:「不管什麼原因,他若是不肯放白家一馬,我又該如何抓住東宮的把柄呢?」
小廝眼裡精光一閃:「您的意思是?」
「我這位父皇啊,這是又拿我當磨刀石了。」
「舞弊案查得太順,也影響不到太子的地位。」
「但如果太子縱容林燁,包庇自家外戚……這個名頭,可就難聽多了。」
話音落下,大皇子的一幅字也寫完了。
白紙之上,只寫著一個字——殺。
可他卻將這張剛寫好的紙揉成一團,扔到了地上:
「傳我命令,儘快找到那個叫薛懷的人。」
「一旦發現此人,就地誅殺。」
「另外,找人去和白自誠一家接觸一下。我不信,一個人能真的忽然之間,就捨棄了所有親情。」
「林燁……應該只是在演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