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何志遠,查了五天。
陳霜把結果一條一條念給陸青檀聽。
"何志遠——四十七歲。城南人。何慕陶的曾孫——跟何志強是堂兄弟。"
"十年前——開始做古玩經紀。"
"名下沒有公司。但——帳戶流水——很活躍。"
"跟誰有往來?"
"跟潤物公司——有五筆轉帳。合計——六十七萬。"
"六十七萬——"
"對。"陳霜說,"時間——集中在三年前——何志強死之前的那兩個月。"
陸青檀的呼吸停了一下。
"何志強死之前兩個月——何志遠——從方之遠那裡——收了六十七萬?"
"對。"
"為什麼收錢?"
"不知道。"陳霜說,"但——何志強死之後——何志遠——就沒再跟潤物有過往來。"
"他收錢——幹了什麼?"
"不知道。"
"他還在城南嗎?"
"在。"陳霜說,"查到——他上個月——還在城南活動。"
"上個月?"
"對。"陳霜說,"他經常去一個地方——古玩城。"
"古玩城?"
"對。"陳霜說,"他——經常去古玩城——一家店——待很久。"
"哪家店?"
"博古軒。"
陸青檀愣了一下。
"博古軒?錢老闆那兒?"
"對。"
"何志遠——跟錢老闆——有來往?"
"有。"陳霜說,"監控拍到的——他一個月里去博古軒——七八次。"
"他去找錢老闆幹什麼?"
"不知道。"
陸青檀站起來。
在店裡走了兩步。
"何志遠——古玩經紀人——經常去博古軒——"
"錢老闆——之前幫方之遠寄存過貨。"
"何志遠——會不會——也是——把東西放在錢老闆那兒?"
"或者——"她說,"——他就是那個'收貨人'?"
"吳偉背後那個?"
"對。"陸青檀說,"吳偉說——'收貨人'打電話找他——讓他偷古玩城的真東西——低價收。"
"何志遠——經常在古玩城——知道哪家有真東西——"
"——他找吳偉偷——然後——低價收——"
"——再轉手賣。"
"那個人——就是他?"
"可能。"陳霜說,"吳偉交代的那個號碼——查了——用假身份證辦的——但——那個假身份證的照片——跟何志遠——有點像。"
"像?"
"對。技術科比對過——相似度——七成以上。"
"那——就是他了。"
陸青檀站在店裡。
"何志遠——收了方之遠的錢——幫方之遠把許家仿品——放到古玩城——引何志強入局。"
"何志強死了。"
"何志遠——繼續做他的古玩經紀——順便——當'收貨人'——收黑貨。"
"——直到方之遠被抓。"
"方之遠被抓——何志遠——慌了嗎?"
"他上個月還在古玩城活動。"陳霜說,"看起來——沒慌。"
"他為什麼不慌?"
"因為——方之遠沒供他?"
"方之遠——在看守所——交代過什麼嗎?"
"宋局說——方之遠——交代得很痛快——但——沒提何志遠。"
"沒提?"
"對。"陳霜說,"他提了趙建國。提了何川。提了許家窯——說他知道許家窯有真品——但他說——他沒派人去買過仿品。"
"他說——'買仿品的是何志遠——我不知道他買來幹什麼。'"
"他把何志遠——摘出去了?"
"看起來——是。"
"——還是——他在保護何志遠?"
"保護何志遠——幹什麼?"
"何志遠——手裡有方之遠的東西?"
"或者——何志遠——能幫方之遠——辦外面的事?"
陸青檀想了想。
"陳霜——何志遠——現在在哪兒?"
"監控——他末一回出現——是五天前——在古玩城。"
"五天前——"
"對。"
"那他——可能還在城南。"
"可能。"
"他要是知道——許家真品——被取出來了——"
"他會——"
"他會急。"陸青檀說,"他當年——引何志強入局——就是為了那件真品。"
"方之遠——也想要那件真品。"
"現在——真品——被我們取出來了。"
"何志遠——一定會——來找。"
"來找誰?"
"來找——'收貨人'的客戶?"
"還是——來找——取走真品的人?"
她看著窗外。
"陳霜——把何志遠的照片——給我一張。"
"幹什麼?"
"貼在我店裡。"陸青檀說,"他要是來——我一眼就能認出來。"
陳霜把何志遠的照片發過來了。
戶籍照。正臉。四十多歲。瘦。戴眼鏡。
陸青檀看著那張照片。
看了很久。
"……我見過他。"
"你見過?"
"嗯。"陸青檀說,"去年——有個人來店裡——問過一件東西。"
"問什麼?"
"他拿著一張照片——問我——'陸老闆,您看這東西——眼熟嗎?'"
"我看了——照片上——是一個青花梅瓶——'蕭何月下追韓信'。"
"我說——'眼熟。'"
"他說——'那您——想不想——再看看實物?'"
"我說——'在哪兒?'"
"他說——'在土裡。'"
"我說——'那您去挖吧。'"
"他笑了笑——就走了。"
"就是這個人?"
"就是。"陸青檀說,"何志遠。"
她放下手機。
"去年——他就來探過我的底。"
"他知道——我認識那件東西。"
"他問我——'想不想再看實物'——"
"——他在試我。"
"試我——會不會——去挖許家的墳。"
"我要是說'想'——他就會引我去?"
"還是——他會搶在我前面——去挖?"
"我不知道。"
她看著那張照片。
"但他去年——就在盯著我了。"
"那——他知不知道——我跟陳霜——在查河洛?"
"他知道。"陸青檀說,"他什麼都知道。"
"他一直在古玩城——在城南——看著一切。"
"看著何志強查。"
"看著何志強死。"
"看著我們查河洛。"
"看著方之遠被抓。"
"——他一直在。"
"那他——現在——在等什麼?"
"等——"陸青檀想了想,"——等真品的下落。"
"真品——在文物局。"
"他知道嗎?"
"可能知道。"陸青檀說,"但——他可能——還想賭一把。"
"賭什麼?"
"賭——真品——還沒走遠。"
"賭——還能——截下來。"
她站起來。
"陳霜——何志遠——要是還在城南——"
"他一定會來找我。"
"因為——是我——取走了真品。"
"他來找我——要麼——問真品在哪兒。"
"要麼——"
"——問我還知道多少。"
"他要是來——"
"我就等著他。"
何志遠是第三天來的。
下午。店裡沒什麼人。陸青檀坐在櫃檯後面,在擦一個銅香爐。
門口進來一個人。
瘦。戴眼鏡。穿著一件米色的夾克。
"陸老闆。"
陸青檀抬起頭。
"……何先生。"
何志遠笑了一下。
"您認識我。"
"去年見過一面。"陸青檀說,"您問我——要不要看'土裡的東西'。"
"……您記性好。"
"記性不好——吃不了這碗飯。"
何志遠在她對面坐下。
"陸老闆——我今天來——是想問您——一件事。"
"那件梅瓶——您取出來了?"
"取了。"
"在您手裡?"
"不在。"陸青檀說,"交給文物局了。"
何志遠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那可惜了。"
"可惜什麼?"
"那件東西——要是在您手裡——還能看看。"何志遠說,"進了文物局——就看不著了。"
"您想看它?"
"想。"何志遠說,"我找它——找了十年。"
"您找它幹什麼?"
"我祖上——何慕陶——您知道吧?"
"知道。收藏家。捐過一件'蕭何月下追韓信'。"
"對。"何志遠說,"我曾祖——當年在景德鎮——收過一件梅瓶——捐給了國家。"
"但我查了——他曾祖的筆記——"
"筆記上寫著——'廣福公制梅瓶二'——一件傳家——一件售於客。"
"我曾祖收的——是'售於客'那件——沒有窯裂的。"
"他捐了。"
"但——"何志遠說,"——我後來發現——博物館那件——不是我曾祖捐的那件。"
陸青檀的呼吸停了一下。
"什麼?"
"我曾祖捐的那件——在入館之前——被人——掉了包。"
"掉包?"
"對。"何志遠說,"我曾祖捐的時候——是1949年。那年——亂。入館登記的人——換了三撥。"
"登記冊上——寫的是'蕭何月下追韓信'梅瓶——但實物——是不是——就不好說了。"
"您怎麼知道被掉包了?"
"因為——"何志遠說,"——我曾祖的筆記里——畫了那件梅瓶的圖樣。"
"我拿圖樣——對比博物館那件——"
"——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
"纏枝蓮的葉子。"何志遠說,"我曾祖畫的那件——葉子是'對生'的。博物館那件——是'互生'的。"
"對生——"
"對。"何志遠說,"'對生'——跟許家傳家那件——一樣。"
"也就是說——曾祖捐的那件——跟許家傳家的——是一對。"
"但博物館裡那件——不是。"
"——那件'對生'的——不見了。"
陸青檀看著他。
"所以您——找那件'對生'的——找了十年?"
"對。"何志遠說,"我以為——它還在世上——會出現在某個地方。"
"直到——我聽說——許家窯——取出一件真品——"
"——有窯裂——'對生'的。"
"我以為——那就是我曾祖捐的那件。"
"但您說——不是。"
"不是。"陸青檀說,"許家那件——是傳家的——帶窯裂的——一直在墳里。"
"您曾祖捐的那件——沒有窯裂——"
"——不是這件。"
何志遠沉默了一會兒。
"……那它——在哪兒?"
"我不知道。"陸青檀說,"但——您剛才說——被掉包了——"
"——誰掉的包?"
何志遠沒有回答。
他低著頭。
過了很久。
"……我不知道。"
"我曾祖的筆記里——末尾一行——寫著——"
"'廣福公之器,二存一失。失者——在'先生'之手。'"
"先生。"
陸青檀念著那兩個字。
"您曾祖——也認識'先生'?"
"認識。"何志遠說,"我曾祖——跟方河洛——是舊交。"
"方河洛——"
"對。"何志遠說,"我曾祖的筆記里——寫過——'河洛兄,技藝通神,然心術難測。'"
"他說——'河洛兄借觀吾器——後——器失。'"
"——我曾祖捐的那件——"
"——是被方河洛——'借'走的?"
陸青檀坐在那裡。
何慕陶捐的梅瓶——被方河洛"借"走——掉了包。
那件"對生"的——沒有窯裂的——真品——在方河洛手裡。
方河洛——把它——給了誰?
——許家?
——方守正?
——還是——沈子安?
"何先生——您曾祖的筆記——現在在您手裡?"
"在。"
"能借我看看嗎?"
何志遠看著她。
"……您想看?"
"想。"
"那——您拿什麼換?"
陸青檀看著他。
"您想要什麼?"
"我想——看看——許家那件真品。"
"那件——在文物局。"
"我知道。"何志遠說,"但——您能看——我也能看——對嗎?"
"您要是幫我說句話——安排一次鑑定——"
"——筆記——就給您看。"
陸青檀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何志遠。
"何先生——您找我——不只是為了看筆記吧?"
何志遠笑了一下。
"陸老闆——聰明。"
"那——您直說吧。"
"我想跟您——做個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