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那捲舊紙的下落,比陸青檀想的還要費勁。
川蜀幾路老同行陸續回了話,都說沒見過什麼"記著奇怪符號的舊紙"。也有人提過,早年邛崍一帶確實有個收舊物的外地人,行蹤不定,後來再沒露過面。
"那個外地人,像是憑空消失了。"一個老同行說,"連個名號都沒留下。"
陸青檀只得另想法子。她又去問彭守拙,問他可還記得那人更細的樣貌。
彭守拙回憶了半日,忽然想起一事。
"那人左手虎口,有一道疤。"他說,"他遞陶片給我時,我瞧見他虎口的疤,像是舊傷。"
"左手虎口有疤?"陸青檀記下這個特徵,"還有別的嗎?"
"他說話,帶一點湘西口音。"彭守拙又說,"我當時還納悶,一個湘西人,怎麼跑到邛崍西邊山里刨窯。"
湘西口音。
陸青檀心裡一動。
湘西,又是湘西。那些符號本就在湘西出現過,如今尋那帶紙的外地人,竟也帶著湘西口音。這兩處,像是本就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若那人真是湘西人,那他刨出陶片、帶著舊紙,會不會本就是從湘西那套傳承里出來的?"她對陳霜說,"他在邛崍荒窯里尋到的東西,或許只是他那一脈散落的一角。"
"那順著湘西那邊查,能不能找到他的根?"陳霜問。
"可以試試。"陸青檀說,"湘西那些老寨子裡,若有做舊物、收老器的行當,興許還有人記得這樣一個左手有疤的外地人。"
她託了湘西那邊此前查案時認識的人,幫著一路打聽。
過了些日子,湘西那邊傳回一條消息。有一個退隱多年的老貨郎,說他年輕時見過一個湘西口音、左手虎口有疤的人,常年在山裡收舊物,專收些帶刻紋的老陶、老骨。
"那人收那些帶紋的老東西做什麼?"陸青檀追問。
"那老貨郎說,那人收去,多是自己留著,極少出手。像是攢著研究什麼。"
"研究?"
"對。老貨郎說,那人曾提過一句,說這些刻紋,是一套舊時傳下的'暗語',若能解全,就能尋到一處積攢了不知多少代的藏物。"
陸青檀握著電話的手,微微收緊。
一套舊時的暗語,若能解全,就能尋到一處積攢了不知多少代的藏物。這與湘西、西川那幾樁案子裡的符號體系,幾乎如出一轍。
"那個收帶紋老物的人,恐怕也在這條脈絡上。"她對陳霜說,"他攢那些刻紋的物件,就是想解全這套暗語,找到那處藏物。"
"那他現在在哪兒?"
"老貨郎說,那人好些年前就不在山裡露面了。"陸青檀說,"有人說他往北邊去了,有人說他進了城。再往後,就沒了音訊。"
她放下電話,心裡那團線索,漸漸織成了一張更大的網。
這套符號暗語的傳承,比湘西、西川那幾樁案子還要深廣。那個執著於解全暗語、尋找藏物的外地人,很可能只是這條傳承長河裡的一滴水。
而那條長河的源頭,或許就藏在那處邛崍的荒窯,或者更深的什麼地方。
那幾條關於"湘西收舊物的人"的線索,陸青檀又追了一陣,卻始終沒能尋到那個人的下落。年代久遠,又沒有名姓,光憑"左手虎口有疤""湘西口音"兩點,實在難有大進展。
"那人要是真解全了那套暗語,找到了那處藏物,那他多半早就離開這一帶,另謀他處了。"她對陳霜說,"若他沒解全,多半也還在尋,不會輕易露面。"
"那咱們還追不追那捲舊紙?"陳霜問。
"先放一放。"陸青檀說,"眼下更要緊的,是荒窯那處地穴。若文物部門能從那底下尋到更多完整的刻紋器物,也許不用那捲舊紙,也能把這套符號補得更全。"
她暫且擱下舊紙的事,把心思轉回到那幾張陶片拓片上,開始試著按荒窯陶片的筆意,去對照那層始終沒解開的"隱去符號"。
這一對照,竟真讓她看出些門道來。
"荒窯陶片上的符號,比湘西西川的更簡。"她自語,"但有幾筆,卻能對上那層'隱去符號'的收尾。若把那層符號當作一套完整暗語的'後文',那荒窯陶片,或許是它的'前文'。"
她順著這個思路,試著把荒窯陶片的符號與那層隱去的符號拼綴起來。雖仍有許多缺環,卻隱約顯出一段連續的意思。
"像是……一處方位。"她盯著拼出的幾個符號,"從某處起,沿某條水,過某座山,抵達某地。"
她心裡一動,把拼出的方位符號,與已知的湘西、西川幾處藏珍的位置,放在地圖上比照。
比照之下,她愣住了。
那組方位符號所指向的終點,落在湘西與川西之間、一處她從未留意過的山區。
"這……"她低聲說,"若是真按這暗語所指,那處地方,會不會也是一處藏物所在?"
她把這個發現記下,決定等荒窯勘察有結果後,再進一步驗證。
窗外,夜色漸深。陸青檀看著那幾張拓片,心裡清楚,這套符號暗語的傳承,遠比她先前以為的還要綿長。而那處它所指的、她還未踏足的地方,或許正等著有人去叩開。
她收好拓片,關了燈。這一夜,她睡得並不安穩,腦海里翻來覆去,都是那些符號和那條尚未走通的路。
第二天上午,陸青檀把昨晚拼出的方位符號,拿給陳霜看。
"我試著把荒窯陶片和那層隱去的符號拼了拼,像是拼出一處方位。"她說,"它指向的位置,在湘西和川西之間的山區。"
陳霜看著那幾張標了記號的紙。
"你打算去?"
"等荒窯那邊的勘察結果出來再說。"陸青檀說,"若荒窯底下能尋到更完整的刻紋,我能把這方位補得更准,再去不遲。免得空跑一趟。"
"那這段時間,你先把能做的做紮實。"
"嗯。"
期間,鄭處長打來電話,說荒窯那處地穴的勘察隊伍已經進山,初步探明那凹陷確實是一處被封堵的舊穴口,只是年代久遠,塌方嚴重,清理需要些時日。
"等清理出能進人的口子,我第一時間告訴你。"鄭處長說。
"好。"陸青檀應下,"那處地穴若是能進,興許能尋到比陶片更完整的東西。"
掛了電話,她坐在店裡,把玩著那塊銅片的拓片,心裡那團謎,雖還沒解開,卻已經有了幾條清晰的線索,等著她去逐一印證。
傍晚關店時,她站在清韻閣門口,望著西邊天際的餘暉,忽然想起那套符號最初浮現在她眼前的情形。
那時,她只是從一個拆開的玉觀音里,找到一塊刻著符號的骨片。
如今,那些符號已牽著她,從湘西走到西川,又走到邛崍的荒窯,還指向了一處她尚未踏足的山野。
她不知道這條路最終會通向哪裡,但那份想把符號解全、想把來龍去脈弄明白的心,卻始終沒變。
"等荒窯的消息吧。"她輕聲說,"也等那處指向的地方,自己浮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