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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包裝紙

2026-09-18 09:59:45 作者: 樂看江湖

  陳霜來的時候,陸青檀正在給一個老頭看菸嘴。

  銅的,包了一層黑皮,老頭說是祖上傳下來的。

  陸青檀拿在手裡翻了兩下,說,民國後期的,銅不純,值不了幾個錢,留著抽菸正好。

  老頭有點失落,走了。

  "你這一天淨幹這個。"陳霜靠在門框上。

  "你這一天淨找我干別的。"陸青檀把牌子翻過來,"走吧。"

  物證室在三樓,窗戶朝北,一年到頭見不著太陽。

  進去先聞見一股味兒。灰、紙、舊東西的霉,混在一塊兒,說不上難聞,就是悶。

  長桌上擺著從塗老闆庫房繳來的貨,一件一件排開。每件下面壓一張標籤,寫著收貨的地方和日期。

  小趙在裡屋值班,端著搪瓷缸出來打招呼。

  "陸老師,那批貨我這兩天都在看,"他說,"一件也看不懂。"

  "看不懂就對了。"陸青檀說,"這東西做得不算頂高明,妙在你光看器物沒用。"

  "那看什麼?"

  "看它那份來路證明。"她說,"東西不夠真,就把來路做真。這是近些年造假的新路數。"

  陳霜把頂燈拉開。

  "查了半個月。"她說,"查不下去。"

  "卡在哪兒?"

  "錢走現金。電話是臨時號。中間人一個接一個,接到第三個就斷了。"

  陸青檀沒看那些瓷。

  她繞著桌子走了一圈,眼睛落在桌角那一堆上。

  報紙。舊棉。尼龍捆繩。

  "這些是原包裝?"

  "原封不動。"陳霜說,"收的時候什麼樣,現在還什麼樣。"

  陸青檀伸手抽了最上面一捆報紙。

  一捆七八張,包過東西,揉得皺,又被人壓平過。

  她把最外那張攤開。

  "這報你看過沒?"

  

  "查了。外地的。桐縣那邊的小報。"陳霜說,"不算線索。貨在城北收的,人家拿外地報包東西,省得留痕跡。"

  "要省痕跡,就不會用同一份報。"

  陸青檀把那一摞全抱下來,一張一張攤在桌面上。

  報頭一張一個樣,可報頭底下的字全一樣。

  桐縣日報。

  "同一份報。"她說,"日期從三月十七到四月二十六,中間斷了九天。攏共四十天。"

  陳霜湊過來看了兩眼。

  "一個人訂了份報。"

  "一個人,四十天裡一直在打包。"

  陸青檀又拎起一捆,翻過來看繩結。

  尼龍繩,黑的,細。繞了三圈,收口一個結。

  她盯著那個結看了會兒。

  "怎麼了?"

  "你看這個結。"

  陳霜低頭看。

  "雙扣反繞。"陸青檀說,"這麼打,緊,摔不散。可收口得用刀割,手解要解半天。"

  "打快遞的都這麼打。"

  "打快遞的這麼打,是怕摔。"陸青檀說,"他這批貨往拍賣行、往古玩店送。這種東西講究一個體面,包裝得輕、得乾淨。他偏偏用最緊的打法。"

  她把剩下的捆全拖過來,一根一根看繩結。


  二十幾捆。

  二十幾個結。

  兩個扣之間的距離,一樣。

  繩頭留的長度,一樣。

  "同一雙手打的。"她說,"不是雇七八個人分包,是一個人包的。包了四十天。"

  陳霜沒說話。掏出本子,寫了一行。

  陸青檀又把報紙一張一張翻回去。

  翻得慢。

  有一張上頭洇著一圈淺褐色的印子,圓的,邊上缺了個口。

  "他手邊有個搪瓷缸子。"她說。

  "什麼?"

  "泡茶用的,缸沿磕過一個口。"她指著那個印子,"這麼放東西的人,是坐在那兒慢慢乾的。不是趕工。"

  "你連這個都看得出來。"

  "看得出來沒用。"陸青檀說,"這個不能當證據。"

  翻到第六張,她停住了。

  那頁的中縫上有兩道鉛筆劃痕,圈住了下面一小塊。

  那一塊是則招工GG,招瓦工,留了個號碼。

  號碼被人用指甲刮過,刮掉了兩個數字。

  "他圈這個幹什麼?"陳霜問。

  "不知道。"陸青檀說,"可能他是想找活干。也可能,他拿這塊地方記別的東西。"

  指腹在那片上按過去。

  紙上有壓痕。

  "下面墊過東西。"她說。

  她把這張掀起來,看底下那張。

  底下那張的右上角被裁掉了。

  裁得很直,順著版面的邊,切走一條。

  "缺一塊。"陳霜說。

  陸青檀把整摞抱起來,對著燈照。

  一張一張照過去。

  裁過口的只有這一張。

  她把那張舉高了些。

  光從紙背後透上來,紙黃,光白。被裁的那塊下面,比旁邊薄出一層。

  不是裁破的。

  是底下那層紙上本來有字,刀鋒順著蹭過去,把那層刮掉了一點。

  她湊近。

  透過來,只有一丁點淡灰。

  兩個字的殘痕,左邊的半個,是三滴水。

  她看了很久。

  "陸青檀?"陳霜叫她。

  "沒事。"她把報紙放下,"這兩張我拿走。"

  從物證室出來,走廊里比屋裡還暗。陳霜走在前面,走著走著回頭看她一眼。

  "你是不是看出什麼了。"

  "沒有。"陸青檀說,"就是覺得他包東西包得太用心了。"

  "用心?"

  "造假的人,大多不在乎包裝。"陸青檀說,"他一件一件包,包了四十天。說明這東西對他重要。"

  她把報紙碼整齊,又想起一層。

  "還有。這批貨是在桐縣包的,收貨地址是城北。"

  "嗯。"

  "桐縣離這兒八百多里。"陸青檀說,"他為什麼不在城北包?"

  "怕人認出他。"

  "或者東西就是從桐縣那邊來的。"她說,"你去查一下桐縣有沒有做這一路活的作坊,比在城北守倉庫快。"

  陳霜把這句話記下來。


  回到清韻閣,天已經擦黑。

  隔壁修表鋪換了人,新師傅晚上不加班,捲簾門早早拉下來了。

  陸青檀把那張報紙鋪在櫃檯上,攤平,壓了兩個茶缸,去後屋燒水。

  水開了,她回來,把報紙掀起一角,又放下。

  就去理那摞整的。

  理到中間,從兩層報紙的縫裡滑出來一張紙。

  折過四折,壓得極平,滑到櫃檯上。

  一張貨物託運單。

  上面一半被撕掉了。

  剩下的一半上,日期是四月十九。貨名寫著"工藝品",件數"八"。收貨人那一欄,只寫了一個字。

  六。

  地址:城北,老棉紡廠,舊庫。

  電話那一欄,一道橫線划過去。

  陸青檀捏著這張紙,站了半天。

  撕口那兒有點毛,邊上還留著半個指頭印,是她剛才拿的時候按的。

  她拿出手機,給陳霜撥了過去。

  "你來一趟。"

  陳霜來得快,進門的時候袖子還卷著。

  "什麼東西?"

  陸青檀把單子推過去。

  "塗老闆那批貨里出來的。夾在兩層報紙里,之前沒人翻到。"

  陳霜拿起來看,看了兩遍。

  "收貨人只寫了個'六'。地址是老棉紡廠。"她說,"那片廠區拆了三年,拆一半停了一半。明天我去查。"

  "你看這個'六'字。"

  "怎麼了?"

  陸青檀伸手指著那個字。

  撇短,橫長,收筆往下壓得很重。

  "這字我見過。"

  陳霜抬起頭。

  "在哪兒?"

  陸青檀沒馬上答。

  她把單子舉到燈底下,翻過來看背面。紙背上隱隱透出一層灰,是寫字時壓下來的,翻著看不出是字。

  她又翻回來。

  那個"六",安安靜靜趴在那兒。

  "三年前。"她說,"洛陽那邊一間作坊,送出去一張單子。單子上的字,跟這個一樣。"

  陳霜的臉色變了。

  "哪間作坊?"

  "城南古玩城16號。"陸青檀說,"那張單子的收貨地址,寫的就是16號。收東西的人是宋國平。"

  屋裡靜了幾秒。

  陳霜把那張單子捏在手裡,捏得很緊。手背上那根筋,一跳一跳的。

  "16號的火災,"她說,"宋國平到底替誰死的。"

  "替一個還在寫字的人。"

  陳霜站了一會兒。

  "明天我先去老棉紡廠。"她說,"桐縣那邊我讓人去問。"

  "行。"

  陳霜走了。陸青檀把那張單子留在櫃檯上,沒往保險柜里收。

  老街的路燈隔著玻璃照進來,斜斜一道,正照在那個"六"字上。

  她看了很久。

  兩張單子,隔了三年。

  寫字的人,還在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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