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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二廠

2026-09-22 08:53:34 作者: 樂看江湖

  陳霜是第二天一早來的,手裡夾著一個牛皮紙袋。

  陸青檀正在櫃檯後頭看那張硬紙。

  她把紙擱在一塊舊玻璃上,底下打了一盞小燈,光從下面透上來。紙泡過水,纖維散了,硬的地方還在,軟的地方一碰就掉。

  "你別老拿著看。"陳霜把紙袋放在櫃檯上,"這東西該送去做鑑定。"

  "我知道。"陸青檀說,"我就是想先看明白它是打哪兒裁下來的。"

  "看出來了?"

  "裁口很直。"陸青檀說,"不是撕的,是拿刀比著尺子切的。"

  "跟我們手上那張比對過沒有。"

  "比對過了。"陸青檀把燈關了,"城北那張照片,是貼在硬卡紙上的。卡紙的邊角燒過,可沒燒到的地方,厚薄一樣。這一角,也是這種卡紙。"

  "那就是一張紙上裁下來的。"

  "或者,是一批紙。"陸青檀說,"同一種料,同一種裁法。裁的人手很穩。"

  陳霜點頭,把紙袋打開。

  裡面是一沓複印的東西,紙邊還帶著熱,是剛印的。

  "城東二廠。"她說,"我昨天下午去查了。"

  "查到什麼。"

  "廠子是五八年建的,做日用瓷,碗、罐、罈子。"陳霜說,"九八年停產。兩千零二年,地皮和廠房一起租出去。"

  "租給誰。"

  

  "一家叫'廣源陶瓷工藝品廠'的。"陳霜說,"註冊的法人代表,姓季。"

  陸青檀抬起頭。

  "名字。"

  "季廣田。"

  她把這兩個字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沒聽過。"

  "我也沒聽過。"陳霜說,"這個廣源,一零年註銷了。註銷的時候沒留什麼材料,就一張表。"

  "人還在嗎。"

  "戶籍上有記錄。"陳霜翻了一頁,"季廣田,男,六二年生。戶籍在城東窯窪。一三年,死亡註銷。"

  陸青檀沒說話。

  "死了?"

  "紙上是這麼寫的。"陳霜說,"我讓所里查了,火化的記錄沒有,醫院開的死亡證明沒有,墓地也沒有。底下備註一欄寫著'親屬申報'。"

  "申報人是誰。"

  "空著。"

  "空著也能註銷。"

  "一三年那陣,管得松。"陳霜說,"鄉下有些人在外地沒了,家裡報一聲,就註銷了。"

  陸青檀把那張表拿過來看。

  看了半天。

  "這個字。"她指著表上的簽名,"你看。"

  陳霜湊過來。

  簽名欄里那三個字,筆畫粗,橫畫壓得很平,收筆往下墜。

  "這不是方懷山的字嗎。"陳霜說。

  "不是。"陸青檀說,"你再看。"

  她把 150章那張照片背面鋼筆字的翻拍照片從手機里調出來。

  兩相對照。


  "方懷山的字是硬的,往橫里使勁。"陸青檀說,"這個字是軟的,筆畫圓。收筆也往下墜,可墜的勁不一樣。"

  "那就是另一個人。"

  "另一個人。"

  陳霜在那頁上畫了個圈。

  "我把季廣田的親屬關係調出來。"她說,"上頭就一個人,早死的老娘。沒兄弟,沒老婆,沒孩子。"

  "一個人。"

  "一個人。"

  "一個人,註銷了,地租了,貨賣了。"陸青檀說,"這買賣,一個人做不下來。"

  "他不用僱人。"陳霜說,"做東西的另有人。方懷山就是。"

  "那也是兩個。"陸青檀說,"一個做,一個看。做的人不知道看的人是誰。"

  "方懷山見過他十來次。"

  "見過十來次,不知道他住哪兒,不知道他姓什麼。"陸青檀說,"這不叫見過。這叫被人看著。"

  陸青檀站起來了。

  她走到店裡那面舊穿衣鏡前面,整了整袖子。

  "你昨天說,那片地後來有人租。"

  "嗯。"

  "租去做什麼。"

  "做舊貨。"陳霜說,"我到窯窪去了趟,問了三戶。有兩戶記得。"

  "記得什麼。"

  "記得那廠子後來熱鬧過一陣。"陳霜說,"有車進出,晚上也亮燈。有人拉貨,一車一車往北邊去。"

  "什麼時候。"

  "說不準。"陳霜說,"大概零幾年的時候。"

  "後來呢。"

  "後來就不動了。"陳霜說,"廠門口的鐵皮門鎖上了,一鎖好多年。去年那片地征了。"

  陸青檀的手停在鏡框上。

  "征了?"

  "修路。"陳霜說,"去年秋天的事。廠子早拆了。"

  "拆乾淨了?"

  "差不多。"陳霜說,"還剩什麼我不知道。這個我沒去看。"

  陸青檀回頭看她。

  "補償款誰領的。"

  陳霜把紙袋翻到末頁。

  那是一張複印的簽收單,字跡糊,可簽名那一欄看得清。

  簽名:季廣田。

  日期是去年十月。

  兩個人都沒說話。

  街上賣早點的推著車過去了,鈴鐺響了兩聲,走遠。

  "人沒死。"陸青檀說。

  "沒死。"陳霜說,"一個死了十一年的人,去年秋天,親自去簽了一張領錢的字。"

  "他敢簽。"陸青檀說,"他不怕人查。"

  "他怕不怕我不知道。"陳霜說,"我只知道,去年秋天,他在窯窪露過一次面。"

  她把手機掏出來,翻到一張照片。

  是窯窪那片地的現狀。荒草、磚頭、拆剩的半截牆。

  "我今天下午過去。"她說,"你要不要一起。"


  "要。"

  "那你先看這個。"

  陳霜從紙袋裡又抽出一張紙。是窯窪那片地的平面圖複印件,畫得很粗,幾個方塊代表原來的廠房。

  她用筆在其中一個方塊上點了一下。

  "問話的時候,有一戶人家跟我說。"陳霜說,"那廠子最裡頭,靠東牆,有個小院子。院子是住人的,不是廠房。廠子關了以後,那個院子一直有人住。"

  "誰住。"

  "不知道。"陳霜說,"那戶人家只說,那院子裡有堵老牆,牆上爬著藤。夏天的時候,藤長得特別旺,爬滿一整面。"

  陸青檀低下頭。

  她看著手裡那張平面圖。

  又抬起頭。

  "你等會兒。"她說。

  她回櫃檯,把 145章那張照片的翻拍圖調出來,攤在桌上。

  照片上,磚牆。磚縫很深。牆上一半爬著藤。

  她把手機推給陳霜。

  陳霜看過照片,又看平面圖。

  "不會這麼巧。"她說。

  "巧不巧,去看看。"陸青檀說。

  她又想起一樣。

  "那戶人家住哪兒。"

  "裡頭第三排,第四家。"陳霜說,"姓吳,老兩口。老頭原來是二廠的保全工,廠子關了就在家待著。"

  "他知道廠里的事。"

  "知道一點。"陳霜說,"他說他記得那個小院子,是因為院門口總擱著一輛自行車。舊的,黑色的。"

  "車。"

  "他說那車他見過好幾年。"陳霜說,"廠子關了以後,有的夜裡,他還能看見那院子的燈亮著。"

  "亮到什麼時候。"

  "後半夜。"

  陸青檀把那張硬紙重新夾進兩塊玻璃中間,用膠帶封了四邊,放進櫃檯下的鐵盒裡。

  "還有一件事。"陳霜臨走的時候說。

  "什麼。"

  "那張泡爛的紙。"陳霜說,"我去問了局裡的技術員。他說,泡這麼久,字是留不住的。可他還說了一句。"

  "什麼。"

  "他說,那紙上除了鋼筆寫的字,還有一層別的痕跡。"陳霜說,"像是鉛筆壓出來的。壓在紙上的印子,泡不掉。"

  陸青檀站在櫃檯後頭。

  窗外的太陽照進來,落在她手邊那張平面圖上。

  "鉛筆。"她說。

  "鉛筆。"

  她把手裡那兩塊玻璃舉起來,對著光。

  紙的左下角,那個只剩下半個的字。

  三滴水。

  三滴水的右邊,她一直以為被泡沒了。

  現在她看出來了。

  那兒有一道很淺的壓痕。

  不是墨。

  是有人隔著這張紙,用鉛筆寫過什麼。寫人力道很大,壓穿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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