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房裡比外頭涼。
屋子不大,一鋪炕,一張桌,一個灶。
牆上釘著幾塊木板,板上擱著碗。
那些碗都舊了,有的缺了口。缺口的碗也不扔,擺著。
桌上一隻大茶缸,茶垢積了厚厚一層。
老頭把缸子裡的水倒進三個碗裡。
碗是粗瓷的,本地貨,碗底有十字刻痕。
"喝。"他說。
陸青檀端起碗。
水是涼的,帶著一點甜。
碗沿上有個小豁口。她喝的時候,豁口對著嘴。
喝完,她把碗轉過來看。
碗底有個"十"字,是刻的。
"這碗是二廠出的。"她說。
老頭看她一眼。
"你也懂這個。"
"見過。"陸青檀說,"跟城南那邊一隻罐子,一個刻法。"
"什麼罐子。"
"一個老人的。"陸青檀說,"罐子是從早關了的廠子出來的。"
老頭不說話了。
"你們找誰。"老頭問。
陳霜把證件掏出來,舉了一下。
"查一樁舊案。"她說。
老頭看了一眼證件,沒細看。
他在桌前坐下。
"什麼舊案。"
"鎮外這條河,"陳霜說,"二十多年前,沖走一個孩子。"
老頭的手,在膝蓋上停了一下。
"侯家的。"他說。
"你記得。"
"記得。"老頭說,"那孩子天天來。"
"來幹什麼。"
"看火。"
老頭把手指頭在桌上敲了敲。
"我燒窯三十年。"他說,"頭十幾年,是給公家燒。後來公家不燒了,就我自己燒。"
"自己燒了給誰。"
老頭沒答。
他起身,走到門口,把門帘掀開一點,往外看了一眼。
外頭沒人。
他回來坐下。
"有人來收。"他說,"隔一陣來一回。"
"什麼人。"
"我不問。"老頭說,"他們也不說。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你收錢的時候,看他們的手嗎。"
老頭看她一眼。
"看。"
"什麼樣的手。"
"白手。"老頭說,"乾乾淨淨的。"
"做活的呢。"
"做活的,手上有土,有繭。"老頭說,"來收東西的,我見過好幾撥,都是白手。"
他把茶缸往邊上推了推。
"看貨。"老頭說,"貨要得很,就多出。不要,就停。"
"二十多年前,也這樣。"
"這樣。"
"那時候收的是什麼。"
老頭想了想。
"碗。"他說,"大碗。厚胎的。還有盤子。"
"那時候誰在管。"
老頭沒答。
他伸手去夠桌上的茶缸,把裡頭的剩水倒了。
"這個不說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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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青檀把碗放下。
"大爺。"
"嗯。"
"那孩子來的時候,你在窯上。"
"在。"
"他看的火,你看得見嗎。"
"看得見。"老頭說,"他就站在窯口。我讓他離遠點,他不聽。"
"他一個人來。"
"一個人。"
"天天來。"
"天天來。"老頭說,"那年暑假,來了一個多月。"
陸青檀看著他。
"來一個多月,"她說,"有沒有別人也來。"
老頭的手,在桌上按住。
他沒說話。
屋裡靜了一會兒。
灶上的水壺有點響。
"有。"老頭終於說。
"什麼人。"
"外頭來的。"
"做什麼的。"
"看貨的。"
老頭的手指在桌上磨了磨。
"他看貨看得很細。"他說,"一件一件看。看完了,不說話。"
"他什麼時候來。"
"隔幾天來一回。"
"他長什麼樣。"
老頭想了一會兒。
"穿得板正。"他說,"不像我們這兒的。"
"他有什麼不一樣。"
老頭抬起眼。
"他戴表。"他說。
陸青檀沒動。
"戴的是什麼表。"
"這個我記不清。"老頭說,"就記得他老看表。"
"他看表的時候,用哪只手。"陳霜問。
"左手。"
"表在左邊口袋。"
"在。"
陳霜在本子上寫了兩行。
"他說過他是什麼表嗎。"
"沒有。"老頭說,"他就是看。"
"看表幹什麼。"
"不知道。"老頭說,"他看窯的時候不看表。看孩子的時候,看表。"
陸青檀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住了。
"看孩子。"
"看孩子手上的表。"老頭說。
老頭頓了一下。
"那孩子的表。"
"是懷表。"陸青檀說。
"懷表。"老頭說,"銅殼的。他爸給他的。"
"那個戴表的,看那孩子的懷表。"
"看。"老頭說,"看了不止一回。"
"孩子不認得他。"陸青檀說。
"不認得。"
"那孩子為什麼把表給他看。"
"表壞了。"老頭說,"那年夏天,那孩子的懷表不走了。"
陸青檀的手停住。
"不走了。"
"不走了。"老頭說,"那孩子問我,鎮上還有沒有修表的。我說,你爸就是修表的。"
"後來呢。"
"後來他就不問我們了。"老頭說。
他低下頭。
"後來那孩子就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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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沒人說話。
灶上的水壺響了。
老頭把壺提下來,擱在地上。
"那天我沒見他來。"他說。
"哪天。"
"他出事那天。"
老頭坐了一會兒。
"那天早上,我看見那個戴表的來了。"他說。
"來了。"
"來了。"老頭說,"他站在窯口,看了一上午。"
"看什麼。"
"看火。"
老頭把手從桌上收回來。
"中午他走了。"他說,"下午,那孩子沒來。"
"第二天呢。"
"第二天沒來。"老頭說,"第三天,我聽人說,河下游發現了鞋。"
陳霜在本子上寫字。
寫得很慢。
"那天那個戴表的,穿什麼。"她問。
"記不清了。"老頭說,"就記得他戴表。"
"他有話嗎。"
"有一句。"
"什麼話。"
老頭想了想。
"他走的時候,在院門口站了一會兒。"老頭說,"他說,'這窯,得有人接著燒。'"
屋裡靜著。
"後來呢。"陸青檀問。
"後來我就燒到現在。"老頭說。
他把那句話說完,沒再看他們。
他起身,走到炕邊,從炕席底下抽出一件東西。
一件褂子。灰的,舊的。
他把褂子抖開。
褂子的口袋鼓著。
他把手伸進去,掏出一個東西。
一個紙包。
外頭裹著報紙,報紙發黃了。
他把紙包擱在桌上。
"這個,"他說,"是那孩子那天擱我這兒忘的一件東西。"
陸青檀看著那個紙包。
"你留了二十多年。"
"留著。"老頭說。
"你留著幹什麼。"
老頭把紙包往前推了推。
"你先打開看看。"他說。
陸青檀沒動。
"你先說。"她說。
老頭看著她。
"他爸臨走前回來過一趟。"他說。
"侯建華回來過。"
"回來過。"老頭說。
"他跟你說什麼了。"
老頭看著桌上那個紙包。
"他問我,"他說,"小滿那天,在這兒看見過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