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榆到南崗,沒有班車。
陸青檀在車站門口找了一輛三輪。車主是個中年人,穿件雨衣。
"南崗。"
"三十五。"車主說。
"走。"
三輪往城外開。雨不大,落在雨棚上,沙沙響。
車主一邊開一邊說話。他問她從哪兒來,到南崗找誰。
陸青檀說找個親戚。
"南崗的親戚,"車主說,"姓方的?"
"不是。"
"那是姓侯的?"
陸青檀心裡咯噔一下。
"村裡有姓侯的?"
"有啊。"車主說,"就村口往西,第二家。"
陸青檀沒說話。
雨點打在雨棚上。
"那家從前沒人住。"車主說,"前幾年,來個人,把院子租了。"
路兩邊是地,地里有水。遠處有山,山被雨罩著,看不清。
開了半個多小時,前頭出現一個村口。
村口有一棵榆樹,樹底下立著個石碾。
"到了。"車主說。
陸青檀下了車,把三十五給他。
三輪掉頭走了。
她站在村口。
雨還在下。
村口往西,是一排院子。
院子都矮,牆是土坯的,牆頭壓著玉米秸。
雨把土路泡軟了,腳踩上去,陷半個鞋底。
她數著走。
第一家,院門關著,門口堆著柴。
第二家,院門虛掩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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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第二家的門口。
院子裡有一間上房,兩間廂房。上房的窗戶里,亮著燈。
燈光是黃的,從窗紙里透出來,把雨絲照成一格一格。
她抬手,敲了敲門。
沒人應。
她又敲。
還是沒人。
她伸手推了推。院門"吱呀"一聲,開了。
她站在門口,沒馬上進去。
"有人嗎。"她說。
沒人答。
她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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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的地是磚的,磚縫裡長著草。雨把草打得貼在地上。
上房的門也虛掩著。
她推門進去。
屋裡點著一盞燈。是那種老式的燈泡,光發黃。
屋子不大。一鋪炕,一張方桌,兩條凳子,一個灶。
靠窗是一張條案。
條案上,擱著東西。
她走過去。
條案上是一副修表的家什。一個絨布墊,一把鑷子,幾隻小螺絲刀,一個放大鏡。
絨布墊是深紅的,邊上磨白了。鑷子橫放著,尖上沾著一點油。
放大鏡還卡在架子上。
絨布上頭,擱著一隻表。
表殼敞著,機芯露在外頭。擺輪在正當中,正正好好。
陸青檀站在條案前頭。
她沒碰。
她看著那隻表,看了很久。
擺輪是正的。弦是空的。
存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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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過身。
方桌上,擱著一隻碗。
碗裡是面。
面已經坨了。上頭臥著一個雞蛋,蛋黃還是軟的。
她伸手,在碗邊上探了一下。
碗還是溫的。
她又摸了摸凳子。
凳面上,也是溫的。
有人剛剛坐在這兒。
她站在屋裡。
屋裡靜。
雨落在房頂上,沙沙的。
"老侯。"她說。
沒人答。
"侯建國。"
還是沒人答。
她走到門口,往外看。
院子裡黑著。廂房的門關著。
她走過去,把廂房的門推開。
裡頭的燈沒開。借著上房透出來的光,她看見一張床,一床被子,疊著。
牆角擱著一個箱子。
她走近。
箱子是舊的,木頭的,上過一道鎖。
鎖上,有點鏽。
她沒開。
她退出來,回到上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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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方桌邊坐下。
她把凳子往桌邊拉了拉。凳子腿在磚地上蹭出一聲響。
她坐下來,兩隻手放在膝蓋上。
像小時候在別人家做客。
桌上那碗面,她端起來,聞了聞。
是手擀的。湯里有蔥花。
她把碗放下。
她想起南崗第一次來的時候。
也是在這兒。老頭的屋子。一碗麵,臥了雞蛋。
那時候,面是端給她的。
現在,這碗面,沒人端。
雨聲,一會兒大,一會兒小。
她把手伸進兜里,摸出手機。
有一條新消息。
那個陌生號碼。
"面趁熱吃。"
她盯著那三個字。
她按了回撥。
電話響了一聲,兩聲,三聲。
然後被掛斷了。
她又撥。
這一次,還沒響,就掛了。
她把手機放在桌上。
號碼是本地的。前頭的區號,跟臨榆的一樣。
這說明他就在附近。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往外看。
院子裡沒有人。雨從屋檐上一條一條往下掉。
她喊了一聲。
沒人應。
雨還在下。
她端起那碗面。
面確實坨了。可是她餓了。
她把面吃了。
連湯。
吃完,她坐在燈底下,把碗扣好。
她想,這個人要是想見她,早就出來了。
他沒出來,說明他還在門後頭看著。
她就坐著等。
吃完,她把碗放回原處。
碗底朝下,扣在桌上。
這是她奶奶教的規矩。到人家家裡,吃完的碗,要扣著。
她坐在燈底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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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後半夜。
雨停了。
她靠在牆上,迷迷糊糊。
有響動。
她睜開眼。
是院門。
"吱呀"一聲。
有人進來了。
腳步聲很輕。
走到上房門口,停了一下。
然後,門被推開了。
進來一個人。
個子不高,背有點駝。穿一件深色的舊棉襖。
臉上戴著帽子,帽檐壓得低。
陸青檀站起來。
她沒說話。
那個人站在門口,也沒說話。
兩個人就那麼站著。
過了好一會兒,那個人把帽子摘了。
露出一張臉。
臉是圓的。頭髮白了。嘴邊一圈短鬍子。
是那張臉。
是那個在後巷開修表鋪、一天到晚說個不停、端著茶缸站在她店門口閒聊的臉。
老侯站在門口。
他比三年前瘦了些。臉也垮了。
他沒穿從前那件藍褂子。棉襖是別人的,袖口短了一截。
他站在門口,沒往裡走。
好像這屋不是他的。
他看了陸青檀一會兒。
"面吃了沒。"他說。
陸青檀站在燈底下。
她想說什麼,喉嚨里沒出聲。
"吃了。"她說。
"香不香。"
"香。"
老侯點了點頭。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把手伸進棉襖里,摸出一個東西。
一個小紙包。
他把紙包擱在門邊的凳子上。
"這個,你拿走。"他說。
"這是什麼。"
老侯沒答。
他把帽子在手裡捏了捏。
"你打開就知道了。"他說。
"你不坐?"
"我站著。"老侯說,"站著說得快。"
他後退了半步,站到了門外。
"你坐。"他說,"我說幾句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