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江商務酒店八零六房間不大。
房門從內部扣著防盜鏈,窗戶緊閉,中央空調正在運行。
死者倒在床邊,身上穿著襯衫和西褲,右手壓在胸口,表情並不痛苦,像是突然失去了意識。
床頭柜上放著半杯水。
水杯旁邊,是一部黑色錄音設備。
設備只有巴掌大小,連接著手機和一根細線。指示燈正在有規律地閃爍。
趙小北看了半天。
「就是這東西報的警?」
「不是它直接報的。」
許川戴上手套,蹲在床頭櫃前。
「它負責播放聲音。」
「真正撥打報警電話的,是這部手機。」
手機屏幕碎裂,背面卻粘著一個定時通電模塊。
到了設定時間,模塊自動啟動手機,再通過提前設置的快捷撥號聯繫派出所。
電話接通以後,錄音設備開始播放求救內容。
最後那聲沉悶撞擊,也是錄好的。
趙小北看著床邊的屍體。
「兇手殺完人六小時不跑,還特意做個裝置替死者報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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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想報警。」
許川看向房門。
「他想讓警方相信,死者在剛才還活著。」
「這樣一來,六小時前出現在酒店的人就能排除嫌疑。」
周大勇站在門口,沒有讓任何人隨意進出。
「所以電話里的『兇手就在門外』,也是故意把死亡時間往後推?」
「對。」
許川又一次播放報警錄音。
男人呼吸急促,聲音發抖。
「警察同志。」
「我叫魏成。」
「有人要殺我。」
「我在青江商務酒店八零六房間。」
「兇手就在門外。」
「他馬上就要進來了。」
幾秒後,撞擊聲響起。
這段錄音聽著很真實。
可仔細分辨,仍然能發現問題。
背景過於乾淨。
沒有酒店走廊的腳步聲,也沒有房間空調送風的聲音。
更重要的是,男人每次吸氣,都會發出細微的哨音。
死者的鼻腔和呼吸道卻沒有相關病變。
也就是說,電話中的求救聲很可能並不屬於魏成。
兇手只是報出了死者姓名和房間號。
「錄音里不是死者聲音。」許川說道。
酒店經理連忙開口:「我們前台有客人登記時的錄音。」
「昨天魏先生辦理入住,我就在旁邊。」
幾分鐘後,工作人員調出前台監控。
魏成在登記時說了幾句話。
嗓音低沉,語速平穩。
與報警電話里的男人完全不同。
趙小北皺眉。
「兇手連聲音都沒模仿?」
「因為他知道接警員不認識魏成。」
許川說道:「只要能說出姓名、房號,製造出即將遇害的緊張感,警方就會默認報警人是死者。」
「這也說明兇手很自信。」
「他認為只要延遲死亡時間,就沒人會查到自己。」
法醫宋成安檢查完屍體,從衛生間走了出來。
他摘下手套,神情嚴肅。
「初步判斷,死者在六到八小時前死亡。」
「體表沒有明顯機械性損傷。」
「嘴唇和指甲輕微發紺,心臟區域存在異常。」
「具體死因需要解剖和毒物檢驗。」
「像中毒嗎?」周大勇問。
「有可能。」
宋成安看向桌上的水杯。
「杯中液體要帶回去檢測。」
「另外,死者左手掌心有一個針孔。」
許川來到屍體旁。
針孔很細,位置靠近無名指根部,周圍沒有明顯出血。
如果不是仔細檢查,很容易被掌紋遮住。
「不是普通注射器。」
許川說道:「針頭直徑很小,刺入速度快。」
「像一次性採血針?」
「比採血針更長。」
他看向死者右手。
右手食指和拇指上沾著少量銀灰色粉末。
床邊地毯上,也掉落著一枚拇指大小的金屬零件。
許川用鑷子夾起來。
這是一枚被拆開的金屬袖扣。
袖扣內部中空,邊緣藏著一根極細的彈簧針。
趙小北看得後背發涼。
「袖扣還能殺人?」
「只要針上塗有足夠劑量的毒物。」
許川將袖扣裝進證物袋。
「有人把它送給死者,或者故意放在房間裡。」
「死者拿起來檢查時,針頭刺入掌心,毒物進入體內。」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經中毒。」
宋成安點頭。
「這種推斷有可能。」
房間裡沒有搏鬥痕跡。
兇手不需要進入房間。
只要讓袖扣出現在死者手中,就能完成殺人。
至於房門反鎖,更不是什麼密室。
死者中毒後,自己留在房內,門本來就是從內部鎖上的。
真正困難的不是怎麼離開房間。
而是兇手如何讓魏成主動觸碰袖扣。
「魏成是什麼人?」許川問。
酒店經理回答:「登記信息顯示,他是外地來的醫療器械銷售員。」
「昨天中午十二點入住。」
「除了外出吃過一次飯,其餘時間都在酒店。」
「有人拜訪過嗎?」
「監控里沒有。」
「他收過快遞或者外賣嗎?」
前台工作人員想了想。
「下午四點左右,有一名服務員給他送過歡迎水果。」
「晚上六點,他點過一份外賣。」
「還有呢?」
「七點多,酒店前台收到一個失物盒。」
「有人說在電梯裡撿到一對袖扣,讓我們詢問住客。」
「魏先生下來認領了。」
周大勇神色一沉。
「袖扣是誰送來的?」
「一個男人。」
「登記姓名了嗎?」
「沒有。」
「當時前台比較忙,他放下東西就走了。」
酒店監控很快調出畫面。
晚上七點零八分,一個戴著鴨舌帽和口罩的男人走進大廳。
他將黑色盒子放在前台,稱自己在電梯裡撿到一對袖扣。
男人全程低著頭。
寬鬆外套遮住體形,帽檐擋住上半張臉。
七點二十三分,魏成下樓。
他看見盒中袖扣,直接確認是自己的東西。
回到房間後不到半小時,便死於毒發。
趙小北盯著屏幕。
「兇手怎麼知道魏成會認領?」
「因為袖扣本來就是魏成的。」
許川將畫面暫停。
「兇手提前拿走其中一隻,改造成毒針機關,再以失物的方式送還。」
「魏成發現袖扣失而復得,第一反應不是懷疑,而是檢查有沒有損壞。」
「他按壓鎖扣時,毒針彈出。」
袖扣的另一隻仍然戴在死者左側袖口上。
這進一步證明了推斷。
「兇手認識魏成。」
「還知道他住在哪個房間。」
周大勇說道:「查魏成最近接觸的人。」
酒店經理很快提供登記和監控資料。
魏成入住後,共與五個人有過面對面接觸。
前台經理。
送水果的客房服務員。
外賣員。
一名在電梯裡與他交談過的住客。
還有一位在餐廳和他同桌吃飯的男人。
其中最值得注意的,是餐廳里的男人。
下午一點二十分,魏成走進酒店二樓餐廳。
幾分鐘後,一名穿淺色夾克的中年男人坐到他對面。
兩人交談了將近四十分鐘。
過程中,魏成多次表現出不耐煩。
最後甚至將一份文件推回對方,起身離開。
中年男人坐在原位,盯著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查這個人。」周大勇說道。
酒店登記顯示,中年男人名叫高明遠,四十六歲,是一家醫療設備公司的區域經理。
他住在九樓九一二房間。
昨晚八點,高明遠離開酒店。
監控顯示,他乘坐計程車前往機場,搭乘十點的航班離開青江。
從時間上看,他在報警電話響起時,已經抵達上千公里外的海州市。
趙小北明白過來。
「這就是他想製造的證明。」
「如果警方相信魏成剛才還活著,高明遠就有完美不在場證明。」
「先別下結論。」
周大勇問酒店經理:「高明遠退房了嗎?」
「退了。」
「行李都帶走了?」
「是。」
「房間檢查過嗎?」
「保潔已經進去打掃。」
許川看著九樓監控。
高明遠離開房間時,拖著一個登機箱。
他的步伐很快,但右手始終插在外套口袋裡。
在電梯門關閉前,他低頭看過一次右手。
像是在確認什麼東西。
「他右手受傷了。」
許川將畫面放大。
高明遠取身份證時,一直用左手。
辦理退房時,右手也沒有拿出過口袋。
「改裝袖扣需要處理細小金屬彈簧。」
「如果操作失誤,很容易被針刺傷。」
「他可能也接觸過毒物。」
宋成安立即說道:「如果他被同一種毒針刺傷,又能堅持到機場,說明接觸劑量很小。」
「但手上可能仍有傷口和殘留物。」
周大勇馬上聯繫機場公安。
高明遠搭乘的航班已經落地。
海州市警方根據協查信息,在機場出口將其控制。
視頻連線接通時,高明遠坐在機場派出所詢問室里。
他的右手食指纏著創可貼。
面對警方詢問,他表現得十分鎮定。
「我是被訂書釘扎傷的。」
「魏成死了,我也很遺憾。」
「但我昨晚八點就離開酒店,這一點監控能夠證明。」
許川站在鏡頭前。
「你認識魏成的袖扣嗎?」
高明遠眼神停頓了一瞬。
「不認識。」
「你們下午見面時,他戴著這對袖扣。」
許川將餐廳監控截圖展示出來。
「你為什麼說不認識?」
「我沒注意。」
「可你拿走了其中一隻。」
高明遠笑了。
「警官,說話要講證據。」
「監控拍到我進入過他房間嗎?」
「沒有。」
「拍到我拿走袖扣了嗎?」
「也沒有。」
「既然都沒有,憑什麼說是我?」
他說得有恃無恐。
因為酒店監控確實沒有拍到他進入魏成房間。
許川卻不急。
「你沒有進房間。」
「袖扣是在餐廳拿走的。」
高明遠的笑容淡了一點。
許川調出兩人在餐廳交談的畫面。
畫面中,魏成起身時,左側袖口在桌邊颳了一下。
高明遠立即伸手扶住文件。
就是這個動作遮擋了攝像頭。
幾秒後,魏成離開。
他左側袖口只剩下一隻固定扣。
外層裝飾已經不見。
「你借著整理文件,取走了袖扣外殼。」
許川說道:「離開餐廳後,你在房間裡完成改裝。」
「七點零八分,你戴上帽子和口罩,將袖扣送到前台。」
「七點二十三分,魏成認領。」
「七點四十左右,毒發死亡。」
「八點,你退房離開。」
「整個過程中,你不需要進入八零六。」
「房門自然一直從內部反鎖。」
高明遠沉默片刻,仍然搖頭。
「只是推測。」
「當然不止。」
許川拿出報警錄音。
「電話里的聲音屬於你。」
「胡說。」
「魏成沒有呼吸道問題。」
「你卻患有慢性鼻炎,吸氣時會有輕微哨音。」
「下午在餐廳爭吵時,你說過『我叫高明遠,不會坑你』。」
「兇手將這句話里的『我叫』剪出來,再拼接死者姓名。」
「錄音中的呼吸頻率、停頓習慣和你現在完全一致。」
高明遠臉色終於變了。
他顯然沒想到,警方連這種細節都能聽出來。
「另外,你右手的傷口不是訂書釘造成的。」
許川繼續說道:「訂書釘一般形成兩個並列傷口。」
「你只有一個刺孔。」
「傷口邊緣還殘留銀灰色金屬粉末。」
「海州警方已經在你的行李中找到彈簧工具和剩餘毒物。」
視頻另一端,一名民警將證物袋放到桌上。
裡面有微型鉗子、金屬彈簧和一小瓶透明液體。
高明遠盯著證物袋,臉色一點點灰敗下來。
「他該死。」
半晌,他低聲說道。
「魏成收了公司三十萬元回扣,卻把責任推到我頭上。」
「總部調查時,他答應替我作證。」
「可昨天見面,他突然反悔。」
「他說只要我辭職,所有事就到此為止。」
「我在公司幹了十七年。」
「憑什麼讓我一個人背責任?」
許川看著他。
「所以你殺了他?」
高明遠眼底滿是怨恨。
「我只是讓他付出代價。」
「那通報警電話呢?」
「是我提前做好的。」
「我算過航班時間。」
「只要警方認為他早上還活著,我就不可能是兇手。」
趙小北聽到這裡,沒忍住問道:「你都算到航班時間了,怎麼沒算過警方會驗屍?」
高明遠表情一僵。
「普通人不知道具體死亡時間很正常。」
「可你殺人的方式就是中毒。」
趙小北說道:「屍體變化慢,更需要法醫判斷。」
「你這不是給自己留不在場證明。」
「是給警察留破綻。」
高明遠閉上眼睛,不再說話。
系統提示隨之響起。
【延時報警殺人案告破。】
【主要犯罪嫌疑人已被控制。】
【案件偵破用時:四十六分鐘。】
【綜合評價:完美。】
【獲得獎勵:聲紋辨識能力小幅提升。】
【系統檢測到宿主已連續工作超過二十五小時。】
【建議立刻休息。】
【本次建議具有強制性。】
許川揉了一下發脹的眉心。
他確實有些累了。
宋成安收好檢材,走到他旁邊。
「你臉色比屍體好不了多少。」
「沒那麼嚴重。」
「我是法醫。」
宋成安看著他。
「你最好尊重一下我的專業判斷。」
周大勇也走過來。
「案子已經破了,剩下的交給刑偵支隊。」
「回所里睡覺。」
趙小北立刻舉手。
「我也回去。」
「你留下配合做筆錄。」
「為什麼?」
「因為你精神最好。」
趙小北指著自己的黑眼圈,滿臉不服。
「這叫精神好?」
周大勇認真看了兩秒。
「比許川強。」
「至少你還能廢話。」
回到派出所後,鄭國強沒有再給任何人開口的機會。
他親自把許川送到宿舍門口。
「手機關機。」
「門反鎖。」
「睡夠八小時再出來。」
「外面就算有人扛著屍體來報案,也不許你管。」
許川點頭。
「好。」
他進入宿舍,剛脫下外套,床頭的內部電話忽然響了。
許川看著電話,沒有接。
鈴聲響了十幾秒,終於停下。
門外傳來鄭國強暴怒的聲音。
「誰打的宿舍電話?」
一名值班民警弱弱回答:「市局刑偵支隊。」
「什麼事?」
「韓隊說,他們剛接到一樁案子。」
「一個男人被發現死在計程車後排。」
「司機堅持說,自己接客時人還是活的。」
鄭國強咬牙。
「讓他們自己查。」
值班民警小聲補充:「韓隊說,計程車從上客到被攔下,全程只有二十分鐘。」
「法醫卻判斷,死者至少已經死了兩天。」
走廊里安靜下來。
趙小北從樓梯口探出頭。
「鄭所。」
「這案子聽著,不像他們自己能很快查明白。」
宿舍門從裡面打開。
許川重新穿好外套。
鄭國強盯著他,臉色發黑。
「你不是答應睡覺嗎?」
「先去看一眼。」
許川說道:「看完就回來。」
鄭國強沉默片刻,轉頭沖值班室喊道:
「把宿舍床搬到警車上。」
「以後讓他在出警路上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