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博清了清嗓子。
他往前邁了一步,站到比試棚的正中,兩隻手抬起來往下壓了壓。
"陸知行連勝兩輪,依照賽前立下的規矩,斗醫較量…….."
他頓了一拍,目光掃過全場。
"陸知行,大勝!"
話音落下的那一瞬,人群炸開了。
街坊們舉著手機拍個不停,鏡頭對準陸知行的方向,閃光燈噼里啪啦地閃。
"剛才那一幕我現在頭皮還發麻!"
"就幾味普通草藥差點把藥王宗弟子放倒了!"
"這絕對是失傳的上古毒術,今天算是撞了大運親眼見到了。"
衛小雅攥著衛仁的胳膊使勁晃了兩下。
她手勁不小,把老爺子那條胳膊晃得前後擺。
"爺爺!你看見了嗎?就幾味甘草薄荷……."
衛仁眉頭擰得死緊,他低聲回了一句。
"我寸步不離盯著他搗藥,沒見他摻半點烈性毒物。"
他頓了一下。
"其中門道,我怕是窮盡畢生所學都想不通。"
雲瑤站在人群最前面。
她沒有跟著歡呼,她只是看著陸知行的側臉,那層平靜她見過很多次了。
藥櫃前見過,診室里見過,被街坊堵著問診的時候也見過。
可每一次看見都像頭一回。
他總能拿出完全超出常理的東西,藏得嚴嚴實實,不到最後一刻絕不露底。
就在這時,一道歇斯底里的嘶吼把喝彩聲攔腰截斷。
李景從人群里撞出來。
他肩膀頂開了前面擋路的人,脖頸上的青筋根根繃起。
手指著李博的方向,手指在空氣里戳了兩下。
"不算!"
他往前沖了半步。
"這個結果不作數!我絕不承認!"
他猛地轉頭指向許聽。
"說好三局定勝負!現在才打完兩輪!許師兄還沒出手!憑什麼直接定輸贏?!"
現場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的視線齊刷刷從李景臉上挪到許聽臉上,又從許聽臉上挪回李景身上。
緊接著爆出一陣鬨笑和斥罵。
"輸不起就別上台丟人,藥王宗自己都認栽了,就你還在這兒死纏爛打。"
另一個緊跟著接上。
"兩輪全敗,硬打完第三局結局也改不了,糾纏不休簡直丟盡醫者的臉。"
陸青面色鐵青地跨了一步。
"賽前白紙黑字寫明了三局兩勝!"
他的聲音帶著一股怒意。
"陸知行已經拿下兩局,就算許聽登場也改變不了結果!你這般胡攪蠻纏實在太過不堪!"
李景充耳不聞。
他的視線從左掃到右,從陸青臉上滑到李博臉上,最後猛地釘在衛仁身上。
同時右手探進懷裡,掏出一張紙。
他高高揚起那隻手,紙在他掌心裡抖了一下,展開來露出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跡和幾枚紅印。
"衛仁!"
他的聲音往上拔了一度。
"回春堂的轉讓文書就在我手裡!陸知行要是不敢接第三輪,回春堂你們這輩子都別想拿回去!"
衛仁氣得渾身發抖。
他抬手指著李景的鼻子。
"拿著契約做要挾……."
他喘了一口粗氣。
"你這就是無恥!"
李景完全不在乎周圍的鄙夷聲。
他的雙目赤紅,眼白里布滿了血絲,瞳仁死死釘在陸知行臉上。
"你要是還算個男人就接下第三局!否則回春堂你徹底死心!"
雲瑤湊近陸知行,偏過頭,嘴唇幾乎碰到他的耳廓。
"別進他的圈套,我聯繫律師走律法途徑奪回來。"
陸知行抬手攔了一下。
然後他往前邁了一步,從人群中間走到比試棚正下方,抬頭看向李景。
"好,第三局,我跟許聽打。"
衛仁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聲音急得發顫。
"這是他的陷阱!許聽是藥王宗大師兄,煉藥遠非江萬里可比!"
陸知行拍了一下他的手背。手掌落下去,輕輕拍了兩下。
"衛老。"
他偏過頭看了衛仁一眼。
"他執意要打,我就讓他輸到再無狡辯的餘地。"
李景聽見應戰,臉上炸開一層狂喜。
他衝到許聽面前,兩隻手交握在胸口,身體微微前傾,近乎哀求地開口。
"許師兄!他答應了!"
他頓了一拍,語氣里滿是急切。
"你快和他比煉藥。」
許聽淡淡斜了他一眼,眼裡充滿了厭惡。
李景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的笑容還掛在臉上沒來得及收,嘴半張著。
"許師兄!您這是什麼意思?"
許聽沒有看他,他轉頭看向陸知行,神色鄭重起來。
"陸先生,我認輸。"
李景渾身一顫。
"許師兄!還沒交手你怎麼就認輸!他不過是山野…….」
許聽冷冷掃了他一眼。
那一眼從眼尾掃出來,壓住了李景的後半句話。
他當眾截斷了李景的聲音,每個字都咬得很清。
"陸知行的醫術已經登峰造極,我自愧不如,強行登台也不過是徒增笑料。"
他頓了一下。
嘴角微微勾起一個笑。
"況且斗醫本該是醫者之間的切磋。你拿回春堂脅迫對手,行事齷齪不堪,藥王宗看重勝負,但醫者風骨不能丟。"
他轉身。
"告辭。"
右手扶住江萬里的胳膊,把師弟往自己身邊帶了帶。
李景沒有再看他們。
人群里的議論聲又起來了。
李景臉色慘白地僵在原地。
胸口起伏著,呼吸又急又淺。
李博邁步上前,語氣帶著明顯的警告。
"許聽已經當眾認輸,按照規矩陸知行依舊是最終勝者。"
他頓了一拍。
"你還要繼續鬧下去,我只能傳喚城防署的人過來了。"
李景牙關咬得咯吱作響。
滿腔的怒氣和恐懼絞在一起燒得他胸口發悶,喉結上下滾了兩滾。
他猛地揚起手,將那份契約摔在衛仁腳邊的石板地上。
"回春堂還給你們!"
紙頁散開來,幾張紙鋪在青磚上。
"但這件事沒完!"
他踉蹌著轉身,鑽進人群的時候頭也沒回,幾步就消失在街角拐彎的地方。
衛仁彎腰撿起地上的契約,衛小雅快步衝過來挽住他的胳膊。
"爺爺!贏了!回春堂拿回來了!"
街坊們蜂擁圍上來。
七八個人擠成一圈,七嘴八舌地道賀。
"衛老恭喜啊!"
"今天給整條街掙足了臉面。"
陸知行站在人群中央,微微頷首回了幾句,嘴角掛著一點恰到好處的弧度。
他的目光掃過人群邊緣的時候停了一瞬。
李凱從側面的檐影下走出來。
他站到距陸知行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看了他好幾秒。
"陸知行,恭喜你保住回春堂。"
他頓了一下。
"今日親眼見識到你的手段,藥王宗都敗在你手上,不知師承哪位隱世高人?"
他話鋒一轉,語氣沒變,可措辭換了方向。
"不過回春堂若沒有實力雄厚的靠山撐腰,下次再碰上這種事,依舊會陷入絕境。"
陸知行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李家主對回春堂倒是格外上心。"
他偏了一下頭。
"不過好意我們心領了,有我在回春堂,用不著外人來錦上添花。"
李凱的臉色沉了一瞬。
"陸先生,話不要說太滿,江城暗流洶湧,不是單憑你一個人就能擺平的。真遇上禍事,到時候後悔也來不及了。"
陸知行挑了挑眉。
"後悔?誰的一生沒有後悔的事呢,拿這個當威脅未免太幼稚。"
他迎著李凱的視線看回去。
"倒是李家主最好多操心自家,免得哪天李家醫館大禍臨頭,求助無門。"
李凱的臉上一陣青一陣白,他用力拂了一下袖口。
"好,希望你不會為今日這番話追悔莫及。"
他轉身快步離去。
場內的喧鬧還沒完全散去。
三五成群的人還在圍著衛仁道賀。
李博站在人群邊上等了一會兒,看陸知行周邊的人終於散了兩三個,才走上前去。
他朝陸知行抱了抱拳。
"陸先生,今日你的醫術讓我們所有人都開了眼界。"
他側身讓了讓,露出身後一直站著沒說話的陸青。
陸青站在兩步之外,面色慘白。
"我這位老友家中正遭遇滅頂之災,萬般無奈之下想懇請你出手搭救。"
陸青往前邁了一步。
他的步子很慢,膝蓋彎下去的時候重心往前傾了一下,兩隻手垂在身側。
然後雙膝在石板地上重重跪下。
砰的一聲,膝蓋磕在石面上。
他的脊背弓著,頭垂下去,額頭幾乎要碰到地面,聲音帶著壓不住的哽咽。
"懇請陸先生大發慈悲…….」
他喘了一口氣。
"出手救我一家老小!"
圍觀的人群驟然安靜下來。
方才那些道賀聲、笑鬧聲、腳步聲,全都消失了,不知誰低低驚呼了一聲。
"陸青?那可是江城鼎鼎有名的名醫,居然跪下來了?"
"他家究竟攤上什麼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