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策指尖一挑。
從無常衣襟夾層里夾出一片枯黃竹片。
巴掌大,薄如銅錢,沉甸甸的壓手。
正面五個字——
監視蕭策,殺!
墨跡暗紅,入竹三分,筆畫收尾處竹纖維被浸的炸開。
哪怕只是看著這幾個字。
他都能察覺到。
寫下這句話的人,當時涌動的那股殺意。
「王爺,難道是獨孤家?」
季無鋒抹掉嘴角的血,一瘸一拐湊過來瞄了一眼。
「不是。」
蕭策搖頭。
獨孤家確實雇過半錢莊。
但這種口吻,不是傳信——
是下令。
半錢莊高層下達的追殺令。
能對赤金級殺手下令的,京都只有一個。
閻君。
追魂前寧死不說的存在。
只可惜。
天樞柱代價太大,沒法讓李天罡隔三差五算一次。
不然他早把這人從京都地皮里翻出來。
大卸八塊。
蕭策把竹片翻來覆去又看了兩遍。
「這竹片,好像在哪裡見過。」
竹面光滑,纖維緻密,觸手溫潤。
普通竹子絕沒這般堅韌,也不像人工打磨——
倒像天生就長成這樣。
「王爺,這不就是尋常竹子嗎?」
季無鋒探頭瞅了瞅。
蕭策皺了皺眉,想不起來。
數息後。
索性收進袖中,掃了眼無常的屍身。
「處理了。」
「是。」
季無鋒拖著屍體扔進枯草叢,胡亂蓋了幾把碎石枯葉。
回頭時。
蕭策已翻身上馬。
「走。」
馬蹄踏上官道,朝京都疾馳。
跑出半里。
蕭策忽然想到什麼,側頭盯著季無鋒,目光怪怪的。
「季統領。」
「末將在。」
「你是不是克我?」
季無鋒差點摔下馬:「王爺,這話從何說起?」
蕭策掰手指:
「你總共跟本王出城兩次。」
「第一次,棲霞別苑,吳發用圍殺。」
「第二次,鷹揚衛送行,凝罡境殺手當面行刺。」
他收起手指,眸中滿是懷疑:
「兩次險些都是死局。」
「你還敢說,不克本王?」
季無鋒滿頭大汗:「王爺,我……」
想辯。
可細細一想,竟然全是實話。
蕭策看他那副汗流浹背的模樣,笑著擺手:
「開個玩笑。」
雙腿一夾馬腹,加速奔出。
季無鋒愣了一息,趕緊跟上。
蕭策面上笑意收斂。
玩笑歸玩笑——
以後絕不能再讓季無鋒出城了。
風險係數太大。
瑞王府。
長孫瑤瑤在院中練刀。
通脈境之後,每一刀刀意比先前濃郁數倍,青石板上留下淺淺白痕。
柳如煙坐在廊下繡帕子,顧清靠在柱旁指點走針。
「夫君!」
柳如煙抬頭。
眼睛一亮,放下針線起身。
剛邁兩步。
視線越過蕭策肩頭,落在後面一瘸一拐的季無鋒身上。
「夫君,發生什麼事了?」
長孫瑤瑤收刀跑來,秀眉緊蹙:
「你沒事吧?」
「沒事。」
蕭策淡然一笑:
「遇到一隻大老鼠,宰了。」
轉頭朝季無鋒道:「先下去休息,好好療傷。」
「是,王爺。」
季無鋒抱拳退下。
蕭策望著那道背影,低聲嘀咕:
「以後你們兩個不准跟他單獨出城。」
「這傢伙,不吉利。」
還沒走遠的季無鋒腳步一個踉蹌。
沒回頭。
但耳朵根已經紅透了。
長孫瑤瑤端來熱茶:「到底怎麼回事?」
蕭策抿了口茶。
三言兩語把伏殺講了一遍。
長孫瑤瑤越聽越火。
周身氣勢節節攀升,通脈境的內力裹著凌厲刀意。
「敢動我的男人——」
她猛一拍石桌:「姑奶奶去滅了這個半錢莊!」
說完轉身就往外沖。
蕭策苦笑。
伸手拽住她手腕,順勢一拉,將人整個帶進懷裡。
「你知道半錢莊總部在哪嗎?」
長孫瑤瑤噎住。
蕭策低頭看她,語氣帶笑:
「不愧是北境俠女。」
「為男人出頭,很帥。」
長孫瑤瑤臉頰微紅,掙了兩下沒掙開,索性把臉別到一邊不說話了。
「放心,我沒受傷,一個垃圾而已。」
蕭策看向一旁的顧清。
「半錢莊的殺手雖然各自行動,但總有人互相認識吧?」
顧清點頭:
「回王爺,有的。」
「城外動手的殺手,赤金級,代號無常。」
蕭策聲音沉下來:
「查清楚他的底細。」
「是。」
「另外。」
蕭策頓了頓:「想辦法摸摸葬魂城的情況,看看有沒有線索。」
顧清領命。
身影一閃,消失不見。
……
夜。
東宮偏殿。
滿地碎瓷,酒罈橫倒,殘酒混著瓷片鋪了一地。
蕭熠靠在案角。
攥著半空的酒壺,眼神渙散。
內務府總管剛剛來過。
東宮用度,削減三成。
想當初。
多少人巴結著他這個皇后嫡子。
帖子遞出去,六部衙門搶著跑腿。
如今獨孤明華被禁足,獨孤穆在朝堂上步步退守。
他這個大皇子,好像誰都能來踩一腳。
「蕭策!」
蕭熠猛地將酒壺砸向殿柱,碎陶四濺。
雙眸泛著狠厲的光,牙縫裡擠出字:
「都怪蕭策!」
「若不是他,老子怎麼會淪落成這樣!」
一個廢物。
封了瑞王,娶了柳如煙,收了長孫瑤瑤。
兵部、驍騎營、鷹揚衛。
全攥在他手裡。
父皇越來越倚重他。
連程萬山那個油鹽不進的禁軍統領,都跟他走的近。
他越想越氣。
胸口像堵了塊燒紅的鐵。
「殿下。」
管事太監劉全走進殿。
環顧了一下滿地狼藉,躬身開口:
「要不要對他動手?」
蕭熠慘笑,嗓音嘶啞:
「動手?拿什麼動?」
六部里原本唯他馬首是瞻的那些人,現在見了他都繞道走。
手裡沒半點實權。
拿什麼跟蕭策都?
「殿下。」
劉全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極低:
「蕭策當紅,正面斗不得。但——」
他頓住。
眼裡翻出一絲陰狠:
「我們可以對他身邊的人下手。」
蕭熠側過頭。
「什麼意思?」
「殿下畢竟是大皇子,絕不是一個瑞王能比得了的。」
劉全一字一頓:
「只需讓瑞王府的人犯錯,我們借題發揮。」
「甚至可以讓相爺在朝堂上直接彈劾他,讓陛下對其生出不滿——」
「那殿下便可以一步步,重回巔峰。」
蕭熠的眸子慢慢亮起來。
他撐著案沿坐直,酒意散了大半。
「好。」
他盯著劉全,沉聲道:「這件事,交給你去辦。」
「老奴遵命。」
劉全躬身退下。
蕭熠仰頭灌盡壺中殘酒。
隨手將酒壺一扔,整個人歪倒在軟榻上。
他望著房梁。
眼底翻湧著幽冷的暗流。
「蕭策。老子不好過,你也休想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