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策眸底浮現訝然。
轉瞬即逝。
他端起茶盞,不緊不慢的抿了一口,笑道:
「皇姐說的什麼,小弟聽不懂。」
蕭映雪沒有生氣。
那張蒼白的面容依舊平靜如水,只瞳孔深處閃過一絲極淡的瞭然。
「獨孤明華生辰宴,七弟在棲霞別苑外遭遇圍殺。」
她聲調很輕:
「是獨孤家乾的吧?」
蕭策沒說話。
茶盞擱在唇邊,靜靜聽著。
「而後,你單獨進了獨孤明華的房間,還爆發了衝突。」
蕭映雪稍作停頓,視線落在他面龐上。
「但你完好無損的走了出來。」
蕭策掌心微緊。
眼前這個女人,明明足不出疏影殿,卻對那日之事了如指掌。
恐怖!
蕭映雪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淡聲道:
「你不用太驚訝。」
「母妃去世前,也並非毫無底蘊。」
「宮中各地,都有我的人,這些年,一直都在。」
她說的輕描淡寫。
像在說一件家常小事。
但蕭策聽懂了——
一個五歲女童,在母妃暴斃後,用了整整二十年。
在仇人的眼皮子底下。
一寸一寸的埋下了自己的眼睛。
「以獨孤明華的心性,放過你,不可能只是因為人多眼雜。」
蕭映雪咳了一聲,繼續道:
「並且——」
「從棲霞別苑回來後,她曾派人打探過一個宮女。」
她抬起眼:
「春桃。」
蕭策面不改色。
內心卻已翻湧。
蕭映雪看似萎靡,可每一句話都踩在最準的節點上。
從暗殺到衝突,從衝突到春桃——
這條線,她串的比他還清楚。
蕭策:「然後呢?」
蕭映雪唇角微彎:
「我也派人打探過這個春桃,倒是知道一些有趣的事。」
蕭策:「什麼事?」
她雙眸微眯,嗓音壓低:
「她被調入乾清宮之前,曾在睡夢中說過一句話。」
一字一頓:
「替身……懷胎……樹下……東西……」
說完。
她的眼神死死鎖住蕭策。
想要從他臉上剜出點什麼。
蕭策神色漠然。
不動如山。
可心海深處,早已掀起驚濤駭浪。
春桃居然還他娘的說夢話!
蕭映雪能挖出這個,手段絕不止一個趙平那麼簡單。
「前不久,獨孤穆也曾單獨見過你。」
蕭映雪收回目光,語氣恢復平靜。
「似乎,聊的不愉快。」
蕭策挑眉:「這能說明什麼?」
「棲霞別苑的圍殺,獨孤穆的私下會面,結合春桃的夢話——」
蕭映雪昂起頭:
「都證明了一件事。」
「樹下的那件能讓獨孤家忌憚,不敢對你下手的東西。」
「在你手裡!」
蕭策眉梢微凝。
體弱多病不假。
可這腦子,堪稱邏輯怪。
如果她是男兒身。
蕭熠和蕭景加起來,怕都鬥不過她一個。
他收斂思緒。
深吸一口氣,忽然笑了:
「皇姐,要不你試試坐上那個位置?」
蕭映雪一怔,隨即苦笑:
「七弟說笑了,女兒身,怎能做皇帝。」
「誰說女子不能當皇帝?」
蕭策身子前傾,口吻認真:
「男女平等。」
「那位置,可不分男女。」
蕭映雪愣住。
她盯著蕭策看了好一會兒,眸光里湧起一絲極淡的動容。
男女平等。
這四個字,她活了二十五年,頭一回聽人說。
若坐上那個位置上的人,當真信這四個字——
這天下,會不會不一樣?
念頭一閃而過。
她搖了搖頭,嘆道:
「七弟剛才也說了,與其坐在那個位置上苦惱,遠不如逍遙自在舒服。」
緩了緩,補道:
「況且——」
「朝堂上那群老狐狸,是不會認可『男女平等』這四個字的。」
蕭策嘴唇微動,終究沒說什麼。
根深蒂固的思想,的確不是幾句話能撬動的。
蕭映雪話鋒一轉:
「父皇已經準備對獨孤家下手了,但需要一個理由。」
「一個師出有名的理由。」
她抬眸:
「而你手中的那件東西,或許便是關鍵!」
蕭策微微一笑。
「皇姐,東西,我的確有。」
蕭映雪呼吸微促。
不等她開口,蕭策又道:
「那東西也的確能讓獨孤家徹底覆滅。」
他略一遲疑。
「但拿出來——」
「獨孤家要死。」
「我,或許也得死。」
蕭映雪不解:「為何?」
蕭策道:「因為但凡知道這件事的人,父皇都不能容忍。」
然後。
蕭映雪毫不在意的笑了。
「既然如此,那七弟更應該把東西給我。」
蕭策一愣。
「父皇對我的寵愛,無人能及,不會殺我。」
她扶著桌角起身。
回到軟榻,仿佛將力氣耗盡。
「退一萬步講,就算動了殺心,那又如何?」
她抬起頭。
眼眸中的淡然褪盡,只剩一道壓了二十年的寒光。
「這麼多年,娘的死,始終是我心底的刺。」
「明知道是獨孤明華乾的,卻礙於獨孤家的勢力,無法報仇。」
「只要能讓獨孤明華付出代價——」
「就算死,我也毫無怨言。」
她看著蕭策,鄭重道:
「只要七弟將東西交給我,我以娘的名義起誓,絕不會讓任何人知道,此物與你有關!」
頓了頓,再道:
「甚至,倘若我不死,七弟若想坐上那個位置——」
「我可以全力支持!」
蕭策靠著椅背。
陷入沉思。
那封書信對他而言,本就是一顆定時炸彈。
一直攥在手裡,除了自保。
毫無用處。
蕭映雪說的不錯。
以蕭戰天對她的寵愛,確實不至於賜死。
讓她站出來,獨孤家必死。
但——
獨孤家是知道信在他手中的。
若臨死反撲,把他供出來,同樣有風險。
不過——
獨孤家空口無憑,想指認他也沒那麼容易。
越是攀咬,越像臨死亂咬人。
信是蕭映雪交上去的。
父皇信她,勝過信獨孤家十倍。
這把火想燒到他身上,沒那麼容易。
數息後。
蕭策舉目。
眼底的猶豫褪盡,只剩一片篤定。
「好。」
他起身,拍了拍袍角。
「這買賣,我做了。」
賭一把。
獨孤家不除,他永遠別想躺平。
蕭映雪怔了一瞬,隨即雙目翻起一層水光。
她撐著扶手起身,欠了欠身:
「多謝七弟。」
「皇姐不必如此。」
蕭映雪道:「我讓趙叔隨你回府取。」
蕭策搖頭:「不必,明日,我親自送過來。」
蕭映雪雖急,卻也沒催。
二十年都等了,不差這一天。
她點頭:「好,明日,我等你。」
蕭策低頭想了想,忽然道:
「東西可以給你,但——」
「我要你答應兩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