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天光未亮。
蕭策換了月白常服,早早出了瑞王府。
馬車在宮門前停穩。
王福海已候在階下,笑臉相迎。
「王爺來得早。」
「王公公,父皇下朝了?」
「還沒。」
王福海道:「陛下特意吩咐,讓王爺先去御書房等候。」
蕭策點頭。
跟著王福海穿廊過殿。
路過宣政殿時。
遠遠聽見裡面傳出激昂的奏對聲——
韓濟在匯報鐵鷹峽礦務。
聲線四平八穩,字裡行間都在誇耀工部調度有方、開採有序。
蕭策側耳聽了一句,嘴角微嘲。
四萬五千斤精鐵,憑空消失。
這老東西,倒也真敢說。
御書房。
茶已沏好,點心擺了四碟。
蕭策獨自坐了約兩盞茶的工夫,門外傳來腳步聲。
蕭戰天大步而入。
龍袍未換,顯然剛下朝。
「來了?」
「兒臣參見父皇。」
蕭戰天揮揮手。
在御案後落座,端起茶盞灌了一大口:
「說吧,什麼事?」
蕭策不繞彎子:
「父皇,兒臣想儘快完婚。」
蕭戰天眉梢微挑,放下茶盞:
「你著急了?還是長孫淵急了?」
「都有。」
蕭策坦然道:
「老將軍不能在北境之外久留。」
「北境防線,離不開他。」
蕭戰天靠在椅背上,手指叩著扶手,沉默了片刻。
「日子挑好了?」
「半月後。」
「半月。」
蕭戰天念了一遍。
「朕之前便讓禮部籌備了,若想快,三天後便可。」
蕭策輕輕搖頭:
「父皇,兒臣需要半個月。」
蕭戰天想了想,忽然笑了:
「你是想先將巡查司的架子搭起來,讓長孫淵看看你干出來的實事?」
蕭策沒否認。
不單是長孫淵。
更是他帶來的五十個精銳。
他們都是北境人,對自己的了解,也不過是「廢柴皇子」四個字。
他們對長孫淵的敬佩是無條件的。
鎮北大將軍的孫女成了廢柴皇子的側妃,他們嘴上不說,心裡肯定不服。
他需要利用這半個月做出成績。
不是為了證明自己,而是要讓他們知道——
長孫瑤瑤嫁的人,不是廢物。
「好。」
蕭戰天應道,「朕答應你。具體事宜,禮部會安排。」
「多謝父皇。」
蕭策頓了頓,搓手笑道:
「父皇,您當初答應兒臣,當天要送兒臣一份大禮。」
蕭戰天:「朕沒忘。」
然後沒了下文。
蕭策等了半晌,無奈搖頭。
原本想套一套這份大禮究竟是什麼,現在看,皇帝顯然不想說。
他話鋒一轉:
「父皇,巡查司組建後,朝廷恐怕會有動盪。」
蕭戰天:「朕既然准了巡查司,這份動盪,自然不算什麼。」
他沉吟一息。
「你打算怎麼做?」
蕭策挺直胸膛:「大掃除!」
皇帝沒說話,繼續等。
「兒臣一個月前,便讓吏部整理六部官員底冊,算算時間,應該差不多了。」
蕭策雙眸微眯:「明日開始,巡查司便正式行動。」
蕭戰天盯著他,語出驚人:
「首要目標,是韓濟?」
蕭策一怔,不可思議地看著皇帝。
蕭戰天笑道:
「別這麼驚訝。」
「你能查到的事,朕查不到?」
他抿了口茶:
「若非朕想將其留給你練手,方才宣政殿上他大肆鼓吹工部功績的時候,朕已經讓人將其亂棍打死了。」
蕭策苦澀一笑。
果然什麼都瞞不過。
難怪剛才路過宣政殿時,韓濟聲音嘹亮,卻完全沒聽到皇帝的讚賞。
蕭戰天早就知道韓濟有問題,也知道鐵鷹峽鐵礦的流失。
只是想長線釣大魚。
順便看看自己的辦事能力。
他深吸一口氣:「明日開始,先拿韓濟!」
蕭戰天道:「你動誰,朕不管。」
他起身。
踱步至蕭策身前,一字一頓:
「但每個人,都需鐵證。」
蕭策站直身軀,篤定道:
「父皇放心!」
蕭戰天面容微軟,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朕相信你,放開手干。」
「攘外必先安內。」
他說,「年關將至,境外蠻族虎視眈眈,隨時可能動手。」
「在此之前,朕要看到朝堂之上,一片清明!」
蕭策拱手,篤定:
「兒臣,定不讓父皇失望!」
隨後。
他離開御書房。
面色平靜,腦中飛速盤算。
韓濟是工部尚書,朝廷二品大員,想直接動他,有些難度。
蕭戰天說得對,需要鐵證。
算算時間——
鐵證,估計就在路上了。
他看了眼工部的方向,唇角微揚:
「在此之前,還是要好好利用一下的。」
上馬車。
他沉聲道:
「去工部衙門!」
……
工部衙門。
蕭策下車。
門口小吏見狀,上前行禮:
「參見瑞王殿下。」
「小的這就去通稟尚書大人。」
蕭策擺手:
「不用。他現在在哪?」
「大人目前正在制器司。」
蕭策心裡一動。
剛下朝就去了制器司?
這老小子,對烏鱗暗甲倒是挺上心。
「本王自己去。」
蕭策抬步朝制器司走去。
制器司在工部後院。
獨立一間石屋,門窗緊閉。
門口幾名金吾衛按刀而立。
見蕭策走來,兩人下意識便要行禮,蕭策抬手輕擺,示意噤聲。
兩人會意。
收回動作,垂首退到一旁。
蕭策放輕腳步,走到門前。
輕推門。
熱浪裹著鐵鏽味從門縫裡滲出來。
他側身擠入,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爐火烘烤,鐵砧叮噹。
五具烏鱗暗甲整齊掛在架子上,漆黑啞光,鱗片交疊。
韓濟正聚精會神地工作。
他半俯著身,一手按著案上的圖紙,一手比對著面前的暗甲。
眉頭緊鎖,嘴唇翕動,像在默念什麼。
連門口的光線暗了都未察覺。
蕭策劍眉微凝。
一個工部尚書,親自蹲在制器司比對圖紙——
比對得連有人進來都不知道。
他是真的對烏鱗暗甲感興趣,還是另有所圖?
蕭策悄無聲息地靠近,在他身後站定。
「韓大人,真是辛苦啊。」
韓濟猛地一顫。
轉身,手掌下意識將桌角一塊殘圖掃入袖中。
動作快。
但蕭策的餘光更快。
他只掃到半截線條,像地圖,又像圖紙。
烏鱗暗甲的圖紙?
還是別的什麼?
韓濟額頭冷汗滋生,躬身道:
「下官韓濟,參見瑞王殿下。」
蕭策瞥了一眼他的袖口,沒有聲張。
目光移向他額角的汗珠,笑問:
「韓大人,你很緊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