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提著燈籠在前方引路,腳步細碎,直到一方小巧精緻的院落,幾竿翠竹倚牆而立,角落裡燃著一叢驅蚊的艾草。
進了院落,丫鬟退去,李安生抬頭看去,只見廳堂內燈火通明,一張八仙桌擺在中央,上面已經布好了幾樣精緻的小菜,一壺溫好的酒。
衛邱就坐在桌邊,還是下午在兵馬司衙門時的那身青色儒衫,襯得她那張臉愈發白淨。
她聽見腳步聲,立刻轉過頭來,臉上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起身快步迎上。
「李兄,你可算來了。」
衛邱對著李安生深深一揖。
李安生抬手回了一禮,目光在廳堂里掃了一圈,除了桌椅,便是幾架書,陳設簡單,卻處處透著雅潔。
李安生笑著在桌邊坐下。
「衛兄這別院清幽,倒是比我那伯爵府里舒服多了。」
衛邱的臉頰泛起一絲紅暈,她挨著李安生坐下,親自提起酒壺為他斟滿一杯。
「李兄若是喜歡,以後可以常來。」
李安生卻是連連擺手,身子甚至往後挪了半寸。
「別,別,別。」
他覺得這事不能再拖,必須一次性說個明明白白。
李安生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表情前所未有的嚴肅。
「衛兄,我李安生,是個男人。徹頭徹尾的男人,我雖然不鄙視有龍陽之好的人,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但……但我自己真的接受不了跟一個男人……所以還請衛兄見諒!」
雖然衛邱從來沒表過白,這麼說有些尷尬,但李安生實在有些受不了兩個男人之間的拉扯。
他相信,話說到這份上,已經足夠直白。
衛邱微微一愣,抬眼看了李安生一眼,也不知道想到了什麼,臉上露出幾分苦澀。
她垂下眼帘,過了好一會兒,才用幾不可聞的聲音「嗯」了一聲。
「我知道李兄的意思了,是我孟浪了!」
這反應讓李安生有些意外!
看著衛邱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心裡反倒生出幾分不自在,好像自己成了個仗勢欺人的惡霸。
這也是李安生最怕的事情,因為他可恥的發現在和這個娘們唧唧的傢伙待一起的時候,身體自然而然湧出的,居然特麼的是愛憐!
愛憐個鬼哦!
李安生都擔心自己會被掰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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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小弟自作多情了,還請李兄莫要見怪,小弟自罰一杯,給李兄賠罪。」
衛邱重新抬起頭,臉上擠出勉強的笑容,她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
說著,便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李安生看著他,稍稍猶豫了一下,也端起了酒杯。
對方既然給了台階,他再揪著不放就顯得小氣了,李安生將酒杯送到唇邊,與衛邱隔空碰了一下,仰頭做出飲酒的姿態。
酒液入口的瞬間,他舌尖一卷,大半的酒水順著他的下頜滑落,浸濕了胸前的衣襟。
衛邱似乎並未察覺他的小動作,只是怔怔的看著空酒杯,自顧自的又滿上一杯,然後開始說話,聲音還有些飄忽。
「從我記事起,我爺爺就天天在我耳邊念叨三件事。」
「第一,我是個男人,是平西王府未來的頂樑柱。」
「第二,我與鎮國長公主殿下有婚約,將來是要做皇家駙馬的人。」
「第三,恢復衛家昔日的榮光,是我這輩子唯一的使命。」
李安生默不作聲的聽著,他沒有碰桌上的飯菜,也沒有再碰那杯只剩個底的酒。他能聞到空氣中除了艾草味,還有一種極淡的甜香,像是某種名貴的薰香,讓人心神鬆弛。
衛邱一杯接一杯的喝著,白淨的臉上泛起了陀紅,話也多了起來。
「平西王府,世代武勛,我太爺是平西王,到了我爺爺就成了夏國公,我爹本雄心壯志,然其不幸,在戰場負了傷,整個平西王府的所有希望都落到了我的身上……」
衛邱苦笑一聲,搖了搖頭,「我從小就被扔進軍營,跟一群糙漢子一起摸爬滾打,每天天不亮就要起來練武,扎馬步,舉石鎖,什麼苦都吃了。」
「可有什麼用呢?」
她攤開自己的手掌,那雙手白皙修長,指節分明,沒有一點習武之人該有的厚繭。
「我就是長不高,長不壯,天生就不是那塊料,在軍營里,我連新兵都打不過,我爹罵我是廢物,我爺爺氣得拿馬鞭抽我。」
「後來實在沒辦法了,我爹就把我從軍營里拎了出來,給我請了西席先生,讓我棄武從文,堂堂武勛世家,嫡長孫卻要去跟那些文人搶飯碗,你說,這是不是全天下最大的笑話?」
李安生看著她這般模樣,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開口。
他能說什麼?李安生想想原身在李家,同樣是人丁單薄,但老李和柳氏就從來沒有強求原身去做什麼,文不成也罷,武不就也成!
用柳氏的話說,反正咱家世襲罔替,等你爹死了,你就是伯爵,娶個十個八個婆娘,好好過日子比什麼都強。
衛邱自說自話了好一陣,仿佛將積壓了十幾年的苦水都倒了出來,情緒才漸漸平復。他放下酒杯,長長吐出一口酒氣,抬頭看向李安生,眼神重新聚焦。
「我與長公主的婚事,已經由陛下和我爺爺親自定下了,就在今年中秋之後。」
她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詭異的狡黠。
「到時候,就要勞煩李兄了。」
李安生一愣,有些不明所以,一股不祥的預感涌了上來。
「勞煩我什麼?」
衛邱嘿嘿笑著,沒有回答,反而慢悠悠的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當著李安生的面,開始解自己外袍的衣帶。
李安生腦子嗡的一聲,整個人都懵了,這是什麼路數?
李安生驚得從椅子上彈了起來,伸手就要去阻止。
「衛兄!你這是做什麼!有話好說!」
然而,他剛剛站直身體,眼前的景物開始旋轉,桌上的燭火拖出長長的光影,他感覺全身的力氣仿佛被瞬間抽空,雙腿一軟,整個人不受控制的向後倒去。
完了。
空氣里的那股甜香……是迷藥。
自己千防萬防,防住了酒菜,卻沒防住這滿屋子的香氣。
緊接著,一個更可怕的念頭,在他腦海中炸開。
他李安生一世英名,今日……屁股要遭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