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
長公主走在前面,腳步不如來時那般平穩,經過那些喧鬧的帳篷,粗鄙的叫罵和嬉笑聲不停鑽進耳朵。
楚雲曦始終看著前面的路,下頜收得很緊。
李安生落後半步走在側後方,這個時候再說什麼大道理,除了惹人厭煩,起不到任何作用。
凌霜跟在最後,手搭在刀柄上,隔開周圍偶爾擠過來的人群。
三人順著主道往外走,穿過那片空蕩蕩的營房區。
到了營門口,那個之前收了銀子的士卒正蹲在石墩子,看到三人走出來,他立馬站起身,狐疑的目光在他們身上來回打轉。
「怎麼這麼快就回去?」
李安生熟練的換上那副紈絝子弟的笑臉:「手氣背,玩了幾把全輸了,晦氣。」
那士卒一聽,哈哈大笑起來,伸手點著李安生。
「我就說嘛,下次來別帶女人,手氣就好了!這地方帶娘們來,那就是觸霉頭,咱們這兒的老客,都是自己來,玩痛快了,就在裡面的帳篷里找個相好的舒服一下,哪有帶自家女眷來的道理。」
李安生跟著笑了兩聲,順著對方的話音點頭。
士卒伸著脖子往他們身後看了看。
「咦?你們是不是少了一個啊?」
「我那護衛癮大,還在裡面玩呢。」
李安生走上前,隨手把一塊碎銀子塞進士卒手裡:「你先把我們的馬牽出來,我們得先回城,不等他了。」
士卒捏著碎銀子,樂呵呵的點頭,轉身把三匹馬牽了出來。
把韁繩遞給李安生的時候,那士卒試圖解釋一下。
「這位爺,前面可真不是我坑你錢啊,咱們這有規矩的,你第一次來又沒熟人帶,我得驗驗你這個真假吧,你說對吧!」
李安生笑而不語,那士卒雖然這麼說著,但也絲毫沒有把銀子重新還給李安生的打算。
三人翻身上馬,正準備離開。
長公主忽然偏過頭,看向那個還站在營門口笑呵呵的士卒。
「你們現在還有軍餉嗎?」
這個問題很突兀,那士卒有些愣住,臉上的笑容收斂了起來。
楚雲曦抿著唇,鬆開一隻手的韁繩,在自己身上摸了摸。
這身衣服是李安生臨時給的,空空如也。
她停頓了一下,轉過頭,向著李安生伸出了手。
李安生笑了笑,從袖袋裡摸出一錠銀子遞到她的手裡。
楚雲曦也不看,直接拋向那個士卒,冷聲道:「回答我的問題!」
那士卒非常靈活的雙手接住,他把銀子在拿在手裡,衝著楚雲曦咧嘴一笑。
「軍餉?軍餉是個啥?」
「我們現在連吃食都要自己準備,哪來的軍餉?能有個地方撈點偏門混口飯吃就算不錯了,還指望朝廷發錢?做夢呢。」
楚雲曦盯著他看了一會,這才收回目光,雙手握緊韁繩,重重揮舞手中的馬鞭,一抽馬腹。
馬匹吃痛,嘶鳴一聲,撒開四蹄朝著前方的官道狂奔而去。
李安生看著她遠去的背影,輕踢馬腹,招呼凌霜立馬跟上。
快馬之下,耳邊的風聲呼嘯。
三人沿著來時的路疾馳,不過片刻,便重新回到了停靠馬車的那片樹林。
長公主一把勒住韁繩,馬匹前蹄高高揚起,堪堪停在馬車旁。
這娘們騎術還真不錯,李安生之前還擔心她摔了呢!
楚雲曦翻身下馬,把馬鞭往旁邊的將官手中一扔,直接往馬車走去。
守在馬車旁的張小六見狀,很識趣的快步上前,把馬凳擺上!
李安生也下了馬!看楚雲曦沒有了興致,準備一起回去!
今天鋪墊了這麼多,火候已經到了,正該趁熱打鐵把孫家的人脈名錄交出去,再談談長公主介入朝堂的事情。
現在三皇子失勢,二皇子獨大,正需要這位長公主這條大鱷來攪渾這攤水。
李安生的一隻腳剛踏上馬凳,長公主站著車廂口的動作忽然停了。
她回頭,居高臨下的看著李安生。
「李安生,你讓本宮靜靜,什麼都不要跟本宮說了。」
楚雲曦頓了頓!
「等明天吧!明天你再來找本宮。」
說完,她轉身彎腰鑽進馬車,放下了車簾。
張小六站在一旁,看向自己的少爺李安生。
李安生收回腳,對著張小六擺了擺手。
「你先送公主殿下回去吧。」
「好勒!」
張小六應了一聲,麻利收起馬凳,爬上車轅。
跟隨長公主留在這裡的那個將官走過來,牽走了一匹多餘的馬。
車輪滾滾向前,碾壓過林間的落葉,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李安生站在原地,微微眯著眼,看著馬車逐漸遠去的輪廓。
李安生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他感覺今天下的藥有些太猛了。
今天這一趟,等於是把大雍最為仰仗的京營,連根拔起,血淋淋的砸在她的面前,告訴她這棵樹早就爛成了空殼。
這心緒翻騰不休,一時之間根本平復不了。
這樣一來,後面想要跟長公主談的,孫家的投誠,勛貴的利益交換,以及藉此讓她從幕後走到台前,去爭奪朝堂掌權之類的事情,只能等到明天。
「希望長公主殿下不要讓我失望。」
李安生輕聲呢喃了一句。
大雍這艘破船遲早要沉,長公主如果不能站出來去奪權,去改變,那李安生就得提前考慮怎麼帶著全家老小跑到海外去占島為王了。
李安生收斂心緒,轉身走向剩下的那匹馬。
他牽著韁繩,走到一旁的一棵粗壯槐樹下,把馬拴在樹幹上,轉頭看向一旁的凌霜。
「你再回去一趟,把王軍和周裕帶回來。」
凌霜應了一聲,身形一晃,騎馬朝著京營大門的方向而去。
李安生撩起下擺,就這麼隨意的靠在樹邊坐了下來,腦海里開始琢磨!
待會兒該怎麼從周裕嘴裡套話。
周裕雖然是個只知吃喝玩樂的紈絝,但他畢竟是二皇子妃的親弟弟,二皇子府上的常客。
三年前的百女失蹤案,蘇廷淵查到的線索全斷在道宮的玄明子身上,而玄明子又是二皇子引薦給雍寧帝的。
這中間的利益鏈條和人員往來,二皇子必然捂得嚴嚴實實。直接去查,很容易打草驚蛇。
但周裕這種人,嘴上漏風,腦子又不夠用。
只要順著他的毛捋,再稍微用點手段嚇唬嚇唬,很容易就能把二皇子府上那些藏在暗處的日常細節給抖落出來。
但那傢伙不是傻子,不能直接去問!!
當然,以這個傢伙的德行,二皇子也未必會讓他知道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