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監尖細的嗓音在院子裡迴蕩,十幾個帶刀護衛按著刀柄跨進門檻。
院子裡的空氣瞬間凝結成冰。
許祠晏上前一步將薑糖酥擋在身後。
「公公遠道而來,許家自然備好了御貢之物。」
許祠晏的聲音清越平穩,聽不出半點慌亂。
太監甩了一下拂塵,眼神陰冷。
「那便帶路吧,若是敢拿些破爛玩意糊弄咱家,今日這院子裡的地磚就得用你們的血洗一洗。」
許昀嚇得腿軟,陳玉蓮死死攥著手裡的菜刀。
薑糖酥在許祠晏身後輕輕扯了一下他的衣袖。
兩人交換了一個只有彼此能懂的眼神。
許祠晏領著太監走到後院那排臨時搭建的棚子前。
護衛上前一把掀開蓋在上面的油布。
太監剛準備開口呵斥,喉嚨里卻像塞了一團棉花。
整整一百個粗陶缸整齊排列,外面罩著一層細若遊絲的紅竹編織網兜。
那竹絲扣陶的手藝繁複到了極點,在陽光下泛著古雅的光澤。
太監走上前,湊近缸口聞了聞。
一股濃郁醇厚的果香混合著淡淡的竹子清氣撲面而來。
「這裝酒的器皿倒是別致,只是不知道這珍禽又在何處。」
太監壓下心底的驚愕,轉頭看向雞舍。
薑糖酥走過去推開雞舍的木門。
十幾隻體型碩大、拖著七彩長翎的飛禽從發酵床上站了起來。
陽光灑在它們流光溢彩的羽毛上,簡直刺痛了太監的眼睛。
「這莫不是古書里記載的七彩鳳鳥。」
太監的聲音甚至帶上了幾分顫抖。
他在這宮裡伺候了大半輩子,什麼奇珍異獸沒見過,卻從未見過羽毛如此絢麗的神鳥。
許祠晏微微頷首。
「此乃深山伴生靈禽,專食地火蓮而生,最是滋補祥瑞。」
太監臉上的陰鷙瞬間被狂喜取代。
這等祥瑞之物若是呈給皇上,他這個辦差的太監也能跟著雞犬升天。
他連連揮手招呼護衛。
「快,小心著點,全都搬上車,掉了一根羽毛咱家要你們的腦袋。」
浩浩蕩蕩的車隊拉著貢品離開了縣城。
院子裡的壓抑氣氛一掃而空。
陳玉蓮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扔,整個人癱坐在竹椅上。
「我的老天爺,剛才那太監看我的眼神,我以為今日要交代在這了。」
薑糖酥擦去額頭的冷汗,轉身看向一家人。
「爹,娘,這縣城咱們是真不能呆了。」
「今日是嚴太傅派人來查驗,明日指不定還有什麼權貴來找麻煩。」
「咱們手裡的現銀足夠在京城立足,趁著這幾日秋高氣爽,咱們僱車進京。」
許晉山拿起牆角的旱菸袋磕了磕。
「阿糖說得對,這地方池子太小,水卻渾得很。」
一家人立刻行動起來。
許昀把算盤撥得飛快,清點著鋪子裡的存貨和現銀。
陳玉蓮在灶房裡忙得熱火朝天,恨不得把那口大鐵鍋也塞進行囊里。
「這鐵鍋可是我用慣了的,炒出來的菜就是比別的鍋香。」
許昀看著那一堆鍋碗瓢盆,急得直跳腳。
「媳婦,咱們是去京城,不是去逃荒,這破鐵鍋帶著多沉啊。」
陳玉蓮瞪了他一眼。
「你懂什麼,這叫吃飯的傢伙什不能丟。」
許沐春抱著一個半人高的竹編大食盒從西廂房走出來。
那食盒分了足足五層,每一層都用極細的竹絲編出了不同的花鳥圖案。
薑糖酥看直了眼睛,走過去摸了摸那精美的紋路。
「小妹,你這手藝真是越來越絕了,這食盒拿到京城去,少說也能賣上十兩銀子。」
許沐春紅著臉低下頭,聲音細軟。
「大嫂,這路上少說要走半個月,我怕大家吃不慣乾糧。」
她揭開食盒的第一層,裡面整整齊齊碼放著晶瑩剔透的如意果子。
第二層是切得薄厚均勻的蜜汁肉脯,第三層是陳玉蓮醃製的酸甜開胃的脆黃瓜。
第四層和第五層裝滿了耐放的粗糧餅子和炒熟的芝麻鹽。
林清苑走過來,心疼地摸了摸女兒的發頂。
「咱們春兒就是心細,有這些吃食,這路上也算不用遭罪了。」
五日後,兩輛寬敞結實的馬車駛出了縣城。
許晉山和許昀趕著前面那輛裝滿行囊的青棚馬車。
薑糖酥、許祠晏、林清苑、陳玉蓮和許沐春坐在後面的大馬車裡。
車廂里舖著厚厚的棉墊子,隨著車輪的滾動微微顛簸。
薑糖酥靠在車廂角落裡,手裡攥著一個裝滿溫水的竹筒。
她的胃疾雖然被系統調理好了大半,但經不住這長途跋涉的顛簸,隱隱有些泛酸。
許祠晏坐在她對面,手裡拿著一卷書,目光卻一直落在她蒼白的臉上。
他放下書卷,從袖袋裡拿出一個油紙包。
「吃顆梅子壓壓酸氣。」
他修長的手指捏著一顆色澤鮮亮的青梅,遞到薑糖酥嘴邊。
薑糖酥心頭一跳,下意識地往後縮了一下。
自從確認眼前這個人就是現代那個清冷學霸許今祠後,她就再也無法像以前那樣坦然地面對他。
那種刻在骨子裡的自卑和小心翼翼,像潮水一樣重新淹沒了她。
「我,我自己來。」
她慌亂地伸出手去接那顆梅子。
指尖不經意間擦過他溫熱的掌心,像被火燙了一下,迅速收了回來。
許祠晏看著她躲閃的眼神,眼底划過一抹極深的黯然。
他不知道她最近為何突然變得如此生分,就像一隻受驚的蝸牛,把觸角全都縮回了殼裡。
「糖糖,你是不是在怕我。」
許祠晏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薑糖酥咬著梅子,酸甜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眼眶卻莫名有些發熱。
她哪是怕他,她是怕自己配不上他。
「沒有,就是馬車有些悶。」
她胡亂找了個藉口,轉頭看向窗外飛馳而過的樹林。
林清苑和陳玉蓮正在一旁小聲討論著京城的物價,並沒有注意到這邊的異樣。
許沐春手裡拿著一根紅繩,靈巧地編著一個平安結,時不時抬頭看一眼大哥和大嫂,抿著嘴偷偷笑。
馬車在官道上行駛了整整七日。
天色漸暗,前方出現了一座孤零零的驛站。
許晉山勒住韁繩,把馬車停在驛站院子裡。
「今晚咱們就在這歇腳,明日再趕一天路,就能看到京城的城門了。」
一家人陸續走下馬車,活動著酸痛的筋骨。
薑糖酥剛踩到地面,腦海里那沉寂了許久的系統警報聲突然瘋狂作響。
系統面板上閃爍著刺眼的紅光。
【檢測到方圓百米內出現冰山雪蓮的氣息。】
【目標人物身份極度尊貴,請宿主謹慎接觸。】
薑糖酥抬起頭,看向驛站二樓那扇半掩的木窗。
一個穿著玄色大氅,戴著銀色面具的男人正站在窗前,居高臨下地盯著他們這群人。
男人的手裡,把玩著一朵散發著森森寒氣的雪白蓮花。
那雙露在面具外的眼睛,像看著獵物一樣,死死鎖定了薑糖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