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侯被楊宰輔硬拉著往後院走,無奈笑起來。
「老哥想喝什麼儘管挑,不過饞一口酒而已,倒說得像是稀罕珍饈一樣。」
宰輔夫人扶著額頭,垂眸向侯夫人輕嘆了口氣。
「妹妹莫怪,我家老爺就這性子,已是花甲之年,反倒越發有小兒心性了。」
侯夫人掩唇輕笑。
二位夫人一邊閒聊著,目光卻時不時往沈舒瀾那邊瞟。
她們瞧得出,她二人之間,藏著幾分難言的尷尬。
沈舒瀾伸手,輕輕颳了刮楊紹庭的鼻尖,接續方才的話題。
「嫂嫂所說的那些光景大致不差,只不過,我摔落下來的時候,模樣十分狼狽罷了。」
宋苒楹用手支著下頜。
「是怎樣一番狼狽模樣?」
沈舒瀾輕輕搖了搖頭。
「不單是被雀鳥啄傷,驚呼著摔落,我們二人還在草地上滾了兩圈才停住,我的髮髻散了,手肘、腿上磕得滿是青瘀,他為護我,胳膊還脫了臼,我連著哭了好幾日,不知這些,他可曾講給嫂嫂聽過?」
宋苒楹低低笑出聲,萬萬沒料到結局竟是這樣。
「妹妹倒是坦誠,那我講那番美景之時,怎麼不早早糾正我?」
沈舒瀾依舊淺笑著。
「為何要糾正?那樣美好的畫面,再也無法重現了,不是麼?倘若楊家哥哥記憶里一直是那樣的我,我反倒心安幾分。」
宋苒楹沉默片刻,終於問出長久在心中盤旋的話。
「你不怨他嗎?當年他一走了之,獨留你一人扛下御賜婚約的苦果。」
宋苒楹心中想著,按理說眼前妹妹本該怨他的,怨他負心,怨他不告而別。
沈舒瀾沒有直接答覆她的問話,反倒拋出新的一問。
「嫂嫂以為,少年情意該如何定義?」
這話一時將宋苒楹問住。
她垂眸看了看懷中的楊紹庭,低聲重複一遍」
「少年情意啊。」
她斟酌著措辭
「想來應是情深意重才是,兩小無猜,彼此試探,又心生歡喜,該是人一生中難得的光景。」
沈舒瀾低頭,目光落在腕間鐲子上。
「是啊,正因美好,才顯得難得,若只如初見是最美的,可這份情意本就沒有根基,走著走著,或許就自行散了。」
「我不太懂。」
宋苒楹微微蹙起眉。
沈舒瀾抬眼看向她。
「這份情意,既無婚約,也無聘禮,不過是兩家長輩隨口一句親上加親的玩笑,倘若當年我真嫁與楊家哥哥,往後經年被尋常日子反覆磋磨著,我還能是他記憶里那明媚模樣嗎?」
沈舒瀾苦笑一聲。
「嫂嫂問我怨不怨他,我並不怨的,當年之事是御賜,你我都沒得選,他只是不知該如何面對,倉皇躲開罷了。」
她這時才回頭,望向立在宰輔夫人身後的楊宏曾。
「若是當時能好好告別就好了。」
宋苒楹沒料到沈舒瀾會這樣作答,心中不禁暗自回想。
是啊,官人只同她講述年少的沈舒瀾是何等燦爛,二人是何等美好真摯,卻從未真正動過求娶的心思。
若是心意堅定,相伴那些年,本該早早定下婚約的。
她細細打量沈舒瀾,發覺對方眼中藏著許多自己難以讀懂的灑脫。
偏偏就是這份氣質,引人不自覺想要靠近。
莫說是官人,換作任何人,都是會難以忘懷。
若是。
她任由念頭在心中漫開,若是早幾年識得她,親眼見過她昔日明媚張揚的模樣,自己會不會,也為她折服?
「那,那你日後作何打算?」
宋苒楹的聲音不自覺放輕。
「日後啊。」
沈舒瀾臉上又掛回那抹淺笑,
「於天家而言,我已是棄子,父親已付出大代價,朝廷斷然不會再安排我出嫁,也就不必再拿一個女子去平衡新舊朝臣的勢力,世家高門擇婿之時,也會更加審慎,想來,也算一樁好事吧。」
宋苒楹輕輕拉過她的手。
「你尚未答我的話,我不問朝局,我問的是你,身為沈舒瀾,往後打算如何自處?」
沈舒瀾沒料到嫂嫂會緊追著發問,不由得微微睜大了眼。
楊紹庭靜靜聽著,大人們說的這些話他全然不懂,也不愛聽。
聽著二人一言一語說著,便覺困意湧上來,他揉了揉惺忪的眼,聲音軟糯。
「母親,紹庭困了,帶我去睡覺好不好?」
宋苒楹溫柔撫過他的頭頂。
「今日瘋跑一上午,也確實該乏了,先去同叔婆和祖母打聲招呼,母親便帶你歇息,可好?」
楊紹庭乖巧點頭。
他迷迷糊糊跑到二人跟前,攀住矮几爬上,站在她們中間,俯身在兩位夫人臉頰各親了一下,惹得二人眉開眼笑。
侯夫人輕撫著臉頰。
「這個小鬼可真會討人喜歡啊。」
說著又輕捏了下楊紹庭的小臉,楊紹庭半閉著眼睛,困的歪斜。
「紹庭先告退啦,叔婆和祖母稍後再來找紹庭玩好不好?」
宋苒楹見孩子這樣逾矩,連忙快步上前將他抱在懷中,輕輕拍了拍他的屁股。
「教你好好行禮告辭,怎的攀上矮几?萬一摔著可怎麼好?」
她連忙向著侯夫人賠罪。
「小兒頑皮,還請叔母莫要見怪。」
侯夫人笑得開懷。
「哪裡會怪罪?這小娃娃實在討人喜歡,葛媽媽,快領著小少爺去安置歇息。」
宋苒楹向兩位夫人依次行過禮,跟在葛媽媽身後離去。
路過沈舒瀾身側時,她深深看了沈舒瀾一眼,方才一同出門。
宰輔夫人望著兒媳遠去的背影,輕聲感嘆。
「家裡有個小兒郎真好,熱鬧又貼心,只可惜我們瀾兒遇人不淑,不然妹妹也能享承歡膝下的樂趣,算了不說這些感傷話了,世侄女快過來,讓伯母再好好瞧瞧你。」
沈舒瀾笑著上前。
宰輔夫人雙手握住她的手,細細打量。
「如今歸家了,那些能煩擾心神的雜事就不去想了,安心在家住著,若是在府中悶得慌,來約伯母一同踏青,伯母隨時都有空。」
她側過頭瞥向一旁的楊宏曾,開口問他。
「大郎,你就沒有什麼話,要同你舒瀾妹妹說嗎?」
楊宏曾抬眼望向沈舒瀾。
闊別三年,她早已褪去少女時那份嬌羞圓潤,上挑的眼角顯得人更鋒利了。
他記憶里那個「和羞走,倚門回首」的小姑娘,早在當年一紙賜婚文書面前,披上嫁衣,朝他揮了揮手,頭也不回地走遠了。
他耳尖更紅,低聲開口。
「你過得好嗎?」
話剛出口,就暗自暗罵自己混帳。
她方才和離歸家,又哪裡能過得安穩順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