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得范先生一口應下,本來預備繼續爭辯的楊宰輔反倒如同吃癟。
他猛地一拍案幾,杯中酒液震盪,濺出少許。
他連忙伸指蘸起酒滴,暗自搓了搓指尖後湊到鼻下輕嗅。
馥郁花香撲面而來,恍若置身薔薇叢,甚至花葉上垂露的景色都如在眼前。
他轉頭瞪向范先生。
「你怎答應得如此乾脆?也不問問要教何人!萬一竟是舊日政敵之子呢?老夫這一肚子辯駁的話,硬生生被你堵回去!不成,你不能就這麼輕易應下。」
范先生渾不在意,端起銀杯淺啜一口。
入口先是黃米酒的酸甜,而後覺得嘴中有朵薔薇在徐徐綻放。
「你說說你,年歲一大,怎麼反倒好爭辯起來?昔日政敵之子又如何?老夫又不在朝中,這本就是是沈侯與侯夫人托我的事,與你何干?這杯酒,你喝不喝?不喝給我,平白糟蹋東西。」
沈侯含笑從中解圍,示意雲笙上前,將餘下酒杯一一斟滿,手中酒杯依舊端著。
「那我們就一同舉杯,謝范先生應允,也謝楊老哥方才為我斡旋。」
宰輔夫人與沈舒瀾也上前跪坐在矮几之上端起杯。
宰輔夫人悄悄白了楊宰輔一眼,後同眾人一道淺飲一口。
楊宰輔抿了一口,眉梢一挑,滿臉欣喜。
「嗯,香氣絕佳。」
又再啜一口。
「要說這是酒,竟如飲花露,全無酒的酸澀氣,要說不是酒,又存著醇厚酒香,沈老弟,不如老夫也搬來你這侯府住下得了,尋一處院落,日日有這風景美酒相伴,豈不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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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輔夫人輕咳一聲,暗暗提醒。
侯夫人順勢接話。
「楊大哥若能相中敝府院落,侯府自是蓬蓽生輝,只是老姐姐在府中日日操勞,滿心盼著您早些下朝回府共享天倫,您若是長留在此,偌大府邸只留老姐姐獨自在家,難免孤寂。」
楊宰輔身子往後靠了靠,掃過夫人臉色,不再提及此事。
沈侯又命人啟開那壺藍橋月,將六隻犀角杯逐一斟滿。
「既來品酒,三款一併嘗過才知其中意趣,范先生與楊老哥不妨先一試,看看更偏愛哪一味。」
范先生搶先接過犀角杯,湊至鼻前輕嗅。
只覺一股清泠的松針氣息混著蘭花幽香撲面而來。
他抿了一口,酒液滑過舌尖。
入口清爽,初嘗似含了一捧積雪融化的山泉水,微涼中帶著薄荷淡淡的麻爽感,餘味又浮起松針獨有的清苦。
和范先生不同,楊宰輔並不急於嗅香,只凝神望著杯中。
縱然隔著犀角杯琥珀般的底色,酒液依舊透出冷綠色。
他閉目舉杯淺啜一口。
只覺先是一股老松針的苦香在舌尖炸開,隨後口中便是新采嫩竹葉被日光曬燙後的回甘。
范先生將犀角杯輕放在案上。
「倒是妙哉,若說瑞露春濃烈爆發性的,薔薇露的口味偏輕柔甘美,這藍橋月便是冷冽的,還帶著一絲清苦,此刻喉間細細體味,竟翻著青梅的酸甜。」
他輕輕晃了晃杯中殘酒,等著楊宰輔的評判。
楊宰輔捋著鬍鬚。
「冷冽不假,老夫倒是只嘗得出松針與竹葉的清味,哪裡有什麼青梅酸甜?」
他略一回味,轉頭將杯子遞向對側。
「夫人不妨嘗嘗。」
宰輔夫人雙手接過,細細抿了一小口,垂首靜靜回味片刻後將杯子遞迴。
「我倒覺得喉間浮起一絲金桔果皮的香氣,只是這酒,於我們女子而言,還是偏苦了些。」
「也是,夫人平日飲酒的少,對這樣的味道自是不大習慣的。」
楊宰輔接過犀角杯,又大口飲了一些,抬手擦去嘴角酒漬,微微點頭。
「便是這樣大口飲下,也無半分辣喉之感,倒是此刻,竟然品出范老哥所說的青梅香氣了,可以啊老范頭,嘴上說著不喝,品鑑倒是精準。」
說罷又伸手拍了拍范先生後背。
范先生長嘆一聲。
「你若再拍兩下,老夫這把老骨頭眼看要散架,到時可要賴在你身上。」
楊宰輔繼續追問。
「那老哥覺得這三種酒,哪壺最讓你滿意?」
范先生目光掃過桌上三壺酒,想都沒想,開口便說。
「那自是瑞露春了。它留下的印象實在太強,餘下兩瓶就算再驚艷,也難壓過它,那你呢?」
范先生屈起一條腿,手隨意搭在膝頭。
楊宰輔微微挑眉。
「這個問題嘛,薔薇露柔婉動人,入口似含一捧盛放的繁花,而這藍橋月飲下,恍若置身月下松林,實在難分高下。」
他故作低頭沉思片刻,輕輕一笑。
「老夫選瑞露春。」
幾人閒談之間,不覺將近晚膳時分,亭外燈火次第亮起。
衛恪上前躬身回話。
「廚房遣人來問,不知宰輔大人是否留下用晚膳?若是留宴,也好提前備菜。」
楊宰輔擺了擺手。
「不必勞煩了,家中兩歲娃娃口食刁鑽,府里廚娘不曾照料過,軟硬火候難以拿捏,說起來,那小傢伙還在睡?這一覺都兩個時辰了?」
衛恪輕輕搖頭。
「回宰輔大人,早已醒了,葛媽媽帶著在花廳候著,說小郎君已經鬧著要見祖祖。」
楊宰輔與宰輔夫人對視一眼,便準備起身。
「既如此,今日就到此吧,今日得見范老哥,甚是愉快。」
沈侯輕聲問向范先生。
「范先生可願同我們一道用膳?」
范先生輕輕搖頭。
「多謝沈侯美意,今日輪到岑嘉下廚,你也知曉,老夫門下弟子十數人,若是跟著你們去了,他們只剩眼饞的份。」
侯夫人淺笑回應。
「那索性一併請過來便是,范先生門下諸位弟子,我還未曾認全,今日一同赴宴,也好熱鬧一番。」
范先生態度堅定,搖了搖頭。
「那可不成,他們先前吃過一回侯府膳食,便一直惦念,心思都不肯放在學問上了。」
見范先生態度堅決,侯夫人便不再多勸,只輕輕點頭。
范先生起身,伸了個懶腰。
「楊老弟,老夫不跟你講那些虛禮,不遠送了,改日你若再來,可得再攜一壺好酒。」
他雙手負於身後,緩步向前,聲音隨著風飄散過來。
「沈侯,多謝今日佳釀!老夫這一下午過得十分舒心。」
望著他漸漸遠去的身影,燈火映照之下,沈舒瀾忽覺那背影竟帶著幾分孤單,不由朝著那道背影揚聲呼喚。
「范先生,學生定會常來請教。」
范先生抬手揮了揮,依舊緩步前行。
楊宰輔望著范先生遠去的背影,側過頭看向沈侯。
「等你這家塾首期開館,可知會老夫一聲,有老夫在,那幾個公子就算再頑劣,也不敢肆意造次。」
沈侯躬身一禮。
「那就先謝過楊老哥。」
眾人一同動身,往花廳走去。
楊紹庭一看見祖祖,當即停止了哭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