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家看著眼前哭哭啼啼的麗妃,暗自嘆了一口氣。
若非是看在威毅公的顏面,憑她這愚鈍短視的性子,如何能穩坐妃位?
可她全然看不清局勢。
只瞧見景貴妃乘坐鳳檐回宮,卻不問前因後果,自以為攥住了天大的把柄,貿然前來告狀。
眼下百日宴章程尚未敲定,她這一鬧,反倒打亂了他與皇后的議事節奏,徒添煩亂。
天家面色沉冷,厲聲斥責。
「在此哭嚎不休,成何體統!速速回宮待著,朕與皇后還有要事商議。」
麗妃掩著唇,急切辯駁。
「官家!逾制可是大罪!先前您姑母乘六駕之事就引得朝野詬病,此事若是再宣揚出去,朝中言官必定緊抓不放啊!」
聞言,天家臉色愈發陰沉,勾起一抹冷笑。
「好得很,如今連你也敢來指點朕如何治國理政?若言官只會揪著後宮雞毛瑣事大做文章,那他們這頂烏紗帽,也不必戴了,怎麼?你表兄廖大人先前被貶斥,教訓還不夠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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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家身子前傾,手肘撐在膝頭,目光盯向她。
「莫非麗妃是打算修書給家中,拿景貴妃乘輦一事大做文章?」
麗妃慌忙跪倒在地,聲音發顫。
「官,官家!臣妾絕無此意!臣妾只是看不慣貴妃跋扈,鳳檐本是皇后才可享用的規制,她怎能,」
天家微微眯起眼,淡淡打斷。
「倘若朕告訴你,這輦輿,是朕看貴妃今日伴駕有功,特意賞的,你又當如何?」
麗妃睜大雙眼,滿是難以置信。
難怪貴妃可以一副有恃無恐的樣子,還叫她儘管去告狀,原來從頭到尾都是官家的旨意。
那她今日這番舉動,竟是在天家面前自導自演一場笑話。
麗妃身子一軟,跌坐在地上,目光空洞地望著殿內青磚。
皇后輕輕搖了搖頭,緩聲勸慰。
「你心中記著朝堂宮規本是好事,錯就錯在不曾查清原委,便貿然前來攀扯貴妃,此事,本宮也沒法替你求情。」
天家不願再多看她一眼,抬手揮了揮。
「退下吧,莫在此處礙眼。」
麗妃由著女官攙扶起身,失神行過禮,躬身退了出去。
天家轉頭看向皇后。
「皇后,我們繼續方才的話題,你打算以何等規制籌辦這場百日宴?」
皇后依舊從容推讓。
「自然是官家定奪,臣妾自當盡力配合。」
「既如此。」
天家站起身,揚聲吩咐。
「知節,草擬請柬送往各公侯府,後日午時,命各家公侯夫人攜嫡女入宮赴宴,地點就定在後苑煦和殿。」
聽見煦和殿與嫡女二字,皇后抬起眼眸,心中暗自思索。
官家只邀各家嫡女,倒是周全妥當。
世家子女嫡庶混雜,人多口雜最易生是非,各家主母本也更願帶嫡女露面赴宴,此舉可免不少閒言風波。
只是這煦和殿,是後苑規模最盛,最為恢宏的殿宇,用來給惠和公主辦百日宴,著實太過鋪張了些。
她稍作遲疑,輕聲進言。
「只是官家,煦和殿會不會過於富麗了些?是否另擇別處宮殿?」
官家轉過身看向她。
「怎麼?皇后的意思,是叫這些命婦擠在略顯狹小殿宇之中?日後朝外議論,反倒要說皇家小氣,朕可不單是為公主著想,此番赴宴的女眷,算下來也有四十餘人。」
皇后識趣閉了嘴。
「官家思慮周全,是臣妾妄自揣測了。那午膳的安排,是按每人三菜一湯的標準備下嗎?」
天家低頭略一思忖。
「不必一上來就擺滿菜品,若是單純赴宴用午膳,又怎能凸顯公主百日的喜意?那與尋常闔宮家宴又有何趣?不妨叫各家命婦各自攜一道菜品入宮,看公主偏愛哪道,你覺得如何?」
皇后輕輕搖頭,溫聲否定。
「官家,幼兒腸胃嬌弱,就算每樣只嘗一小口,也極易積食,還請您三思。」
「那還不簡單?」
天家來了興致,揚聲喚知節上前。
「令公侯各家,各備一道菜餚入宮,所有菜品先行查驗,再交由貴妃品評甄選,從中選出兩道上品。」
他頓了頓。
「公府取一道,侯府取一道,呈獻給公主,餘下的菜餚,便供赴宴女眷賞味,各家既想爭個高下,自會令府中廚下各顯本事,倘若有人心懷鬼胎,在吃食上動手腳。」
天家揚起笑意,那笑意卻未抵達眼底。
「那自有由頭株連查抄,他們累世積攢的財富,正好充盈國庫。」
皇后聽著心頭一驚,抬眼細細看向他,只覺是第一次看懂眼前人。
天家才逾弱冠一年,長久在各方勢力的庇護之下韜光養晦。
她從前一直以為,官家只是心性愛玩、沒有定見之人,可此刻才知曉,他心思竟深沉至此。
想來他早已對朝中一眾安養的公侯心存不滿。
這場宴席,明是慶賀,實則是敲打與試探。
各家若是安分守己,便可相安無事,但凡有人敢動歪念頭,就會被皇權一口吞噬。
她斟酌著用詞,緩緩開口。
「官家,本是公主百日的喜宴,這樣的評比甄選,公侯命婦心中會不會惴惴?會不會失了慶賀本意。」
官家抬手理了理衣襟。
「不過是宴席上一樁助興的樂事罷了,她們心中若無鬼,又何需惴惴不安?請柬之上,也只會寫令各家備一道膳食入宮,同沾公主百日喜樂而已。」
他抬手輕拍了拍知節的肩膀,聲音聽不出喜怒。
「知道這帖子該如何寫嗎?想來,不必朕親自教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