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今朝筆尖蘸飽了墨,正待下筆,頓了頓又對薛雁道:「這封書信需得仔細斟酌,世子妃若在此等得無趣,可去架子上尋些書籍翻閱解悶。」
薛雁不由有些疑惑。
這薛今朝將她帶到書房內,真的只是為了讓她等一封書信這般簡單?
她垂手遠遠站在一旁,「薛大人書房內放的都是國家大事,機密要務,若被我瞧見什麼不該瞧的恐怕不妥,我在此等著就是,薛大人儘管慢慢寫,不急。」
「不礙事,書架上都是些雜書,」薛今朝已經開始在書案上落筆,「更何況世子妃是自己人,就算看到些什麼也無妨。」
薛今朝都這麼說了,薛雁也不想推辭。
無論他的目的是什麼,自己正好可以藉此機會,看看那本帳冊會被藏在什麼地方。
於是她邁步來到案後的書架前。
這書架以紫檀木打造,觸手溫沉,上面的書籍包羅萬象,無論是經史子集,諸子雜論,還是民間野史,孤本雜記,都可以在此處見到。
薛雁隨意取了本地方風物筆錄,站在書架前觀看。
薛今朝似乎已經全然沉浸在要寫的書信中,書房內暫且安靜下來,只有筆尖在紙上遊走的聲音。
微風從軒窗外吹進來,翻動著紙頁沙沙作響,帶來陣陣舒爽涼意。
薛雁挑的書架在薛今朝身後,她能看清薛今朝的動作,薛今朝卻需要轉身才能看到。
她手中拿著書冊,一邊關注著薛今朝,一邊慢慢在書架上一寸寸尋過去。
這些書架薛府建府的時候就在,是薛今朝自己設計命工匠打造的,還特地讓人在書架不少地方都做了暗格。
時間久遠,那些暗格的位置薛雁一時也記不清了,只能慢慢摸索。
果然沒過一會兒,她的掌心就摸到了一處熟悉的凸起。
薛雁心念微動,抬眸看了看薛今朝,他依舊背對著自己在書寫,微彎的脊骨自衣衫下透出流暢弧度來,握著筆的腕骨節骨分明,清瘦卻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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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雁輕咳的同時,按下了那處凸起。
細微的機括聲被遮掩住,書架側邊彈出一個抽匣來。
薛雁慢慢走過去,用自己的身形遮掩住,垂眸去看。
裡面只放了幾張薄薄的書頁,其餘什麼都沒有,不會是她想找的帳冊。
看來還得尋其他的暗格。
薛雁正想將抽匣推回,薛今朝卻忽然喚她,「世子妃。」
薛雁本就精神高度緊繃,頓時被嚇了一大跳差點驚呼出聲,被自己生生忍住。
偏頭見他依舊背對著自己,心下不由鬆了口氣,儘量用平穩的聲音道:「薛大人有何事?」
薛今朝清冽聲音傳來,「我一時走不開,能否勞世子妃替我取我的私章過來?」
他說話的同時轉過神來看她,眸光平靜無波,像是一潭幽冷的湖水。
「好啊,在何處?」薛雁面上不顯,握著書冊的手已經捏緊,背後都出了一身冷汗。
她借著自己身形和衣袖的遮掩,將那抽匣不動聲色地按回去,心臟還在劇烈跳動。
薛今朝似乎並沒發現她的小動作,抬眸冷聲,「就在世子妃手邊的紫檀盒中。」
薛雁順著他所說的方向看去,果然見到一個極其眼熟的紫檀盒。
的確是薛今朝尋常用來私章的紫檀匣。
「好。」
她先將手中書冊放回,這才取下紫檀盒打開。
裡面擺放著不少印章,薛雁挑出薛今朝的私章過去遞給他。
薛今朝沒有直接接過,鳳眸微挑,一瞬不瞬地看著她。
薛雁意識到什麼,心下頓時一沉。
方才她的心思都在找暗格和帳冊上,差點被薛今朝發現讓她心神微亂,下意識就按他說的做。
可問題是,她現在是沈雁初,與他根本不熟悉,更別說能從他的紫檀盒中,準確無誤地挑出只有最親近的心腹才能見過的私章了。
薛今朝那雙漆黑眯起的鳳眸仿佛能看穿人心,也不說話,臉上一如既往地平淡,側頭似乎在等她說些什麼。
薛雁在他的視線下只覺得脊背發麻,但很快便冷靜下來,「這枚是薛大人的私章麼?匣子中有不少,我隨意取了枚,不知是不是。」
薛今朝從她手中慢條斯理地取過,指尖摩挲,冷淡勾唇,「世子妃眼力不錯,竟是一找就准,多謝。」
如今天氣已經很熱,但薛雁還是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直達頭頂。
只能扯了扯唇角乾巴巴道:「是嗎,那我的運氣很好了。」
薛今朝如玉指節捏著私章,長身而立居高臨下,明明看起來只是個文臣,卻叫人不敢抬頭與他對視,有著讓人心悸到窒息的壓迫力。
書房內的空氣都似乎凝滯。
仿佛過去了許久,又仿佛只是一瞬,薛今朝回到書案邊,將自己的私章印在已經寫好的信頁上。
「請世子妃務必將這封信親自交到世子手中。」
薛今朝把信疊好放進素箋封套中,遞給她。
薛雁面色已經恢復如初,看著那封信卻沒去接,「薛大人不用火漆封印麼?」
「不用,我說過,世子妃是自己人。」薛今朝神色淡淡。
薛雁卻依舊沒去接,「薛大人還是封一下吧,萬一機密泄露,到時候你們指不定會懷疑到我頭上來。」
薛今朝又將信封往前遞了半分,唇角含了清淺笑意,「不會泄露,這是只有我與之昂才知道的密語寫的信件,世子妃與旁人就算見到也分辨不出所寫何事。」
薛雁眉頭微挑。
原來如此,怪不得這麼放心讓她帶回去,那她還真得好好看一下了。
於是伸手接過,將信件小心放入衣袖中,「好,我會將它交到世子手中。」
「如此,就有勞世子妃了。」薛今朝指尖輕搭案沿,姿態從容,那雙漆黑鳳眸卻一直落在她身上,不知在思索著什麼。
直到坐上回府的馬車,薛雁那如芒刺在背的不適感才消散些許。
如果不是為了帳冊,薛雁根本不想與薛今朝有過多交集。
此人敏銳多疑,她熟悉他的同時,他也對她的脾性習慣極為了解,即使她換了個殼子,可很多習性無法輕易改變,很容易就會被他察覺端倪。
薛雁知道方才私章一事,薛今朝怕是已經有所懷疑。
她在馬車上愁眉苦臉,決定還是先看看薛今朝給謝時序的信中到底寫了什麼,也好見招拆招。
從信封中抽出信頁展開,等薛雁一目十行地快速看完,她的臉色卻已經黑沉如水。
該死的薛今朝。
他早猜到她會看信。
這封信根本不是寫給謝時序,而是寫給她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