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希月靠在床邊,安靜地聽著。
「他學的是手藝,可他想學的是真東西。」
學姐的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手彩是練出來的,藏掖是練出來的,火彩也是有配方的,他知道這些都是假的,觀眾看的時候覺得神奇,可散場之後都知道那是手法,是假的。」
「他想讓假的變成真的。」
「所以他開始往邪的方向走。」
「據說他拜過一個破廟裡的野道士,學了點障眼法和魘術,又有人說他花了大價錢從打小鼓的手裡收過一本殘缺的魯班書。」
「還有人說,他在一次表演大卸八塊的時候,真的把一個觀眾家的小孩卸了又裝回去,那孩子從此不會哭也不會笑。」
黎希月表情一頓。
魯班書。
她想起舊教學樓那間教室里那本封面朝下的書,原來那本書的來路可以追溯到屠栓子身上。
「他的戲法,漸漸分不清哪些是手法,哪些是邪術。」
學姐的聲音越來越輕。
「但讓他瘋了一樣追求那些東西的,是一個羞辱。」
「什麼羞辱?」
「有一次,一個見過世面的鹽商路過此地,看了他的神仙摘豆,屠栓子把幾顆豆子放在碗裡,用手帕一蓋,再揭開,豆子變成了金子。」
「台下的人都在叫好,可那個鹽商只是笑了笑,當眾扔了一把銅錢在碗裡,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變得再好也是假的,你只不過就是個手快的騙子。」
黎希月沉默了兩秒。
這句話放在平常人身上也許就過去了,但對一個把一輩子都押在戲法上的人來說,這句話像一根刺,扎進骨頭裡就拔不出來。
「從那以後,屠栓子像瘋了一樣,他要讓假的變成真的,他試過用火彩的配方煉點石成金的藥粉,試過用搬運的手法真的把別人口袋裡的東西轉移過來,而不是靠藏掖。」
「他把自己關在棚子裡沒日沒夜地試,同行都說他魔怔了。」
「最後一次表演,他向同行挑戰,他說他要表演失傳的通天索,一根繩子直立空中,人攀繩而上,直至消失於雲端。」
「那天來了很多人。」
「繩子真的立起來了,他真的爬上去了。」
「然後繩子斷了。」
「他從三丈高處摔下來,脖子摔斷了,臨死前,他的眼睛還死死盯著那根斷繩,嘴裡念叨著一句話。
「差一點,就差一點就成了。」
屠栓子到死都覺得自己差一點就能讓假的變成真的。
這份執念比任何怨氣都重,它紮根在那片亂葬崗的土地里,扎了幾十年,直到學校建起來,教學樓壓在上面,可它的根沒有斷。
銅鑼一響,戲法棚就會浮現,連同它的棚主和他那些沒有完成的東西一起。
黎希月問:「那面銅鑼呢?」
「他的傢伙事兒,魚缸、羅圈、彩桌、銅鑼、七星劍、還有那根斷繩,被幾個膽大的分了。」
「後來戰亂一起,東西散落四方,但其中一件沒有離開過這片地。」
學姐的聲音忽然帶上了幾分顫意。
「就是那面比巴掌大一點的銅鑼。」
「每晚十二點,學校里就會響起三聲銅鑼聲,方向正是舊教學樓的位置。你聽到過吧?」
黎希月點了點頭。
「一長兩短。」
黎希月想起自己那晚在七樓看到的那些燒焦的身影,還有後來敲門的那些東西。
「那些學生都是屠栓子獻祭的嗎?」
「不算是。」
「屠栓子死了快一百年了,那些學生是學校搞的獻祭,聽說是發現了他,與他做了交易。」
黎希月把這句話記在心裡,等宿管阿姨查寢完後,一頭扎進濃霧裡。
霧比她預想的要厚得多,才走出幾步,身後的宿舍樓就完全沒了蹤影。
她靠著路邊那一排梧桐樹走,每經過一棵就用手掌拍一下樹幹,確認方向。
樹皮粗糙,有些地方已經開裂了,指腹按上去能感覺到裂紋里的潮氣。
走到第七棵的時候,她停下來,前面就是舊教學樓的範圍。
樓體從霧裡浮出來,門縫裡漏出一道白光,把門檻周圍那一片地照得發亮。
門口的地面上鋪著一層薄霜,她踩上去的時候腳底發出細碎的咯吱聲,但低頭看,地上乾乾淨淨,連個腳印都沒有。
黎希月邁過門檻。
進去之後,走廊和教室都不見了。
整個空間被拉高一點,頂上是深色的布幔,一層疊一層,上面繡著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筆畫彎彎繞繞。
布幔邊緣垂下來,用紅繩紮成一束一束,地上鋪著紅布,布面上的金線從中央往四周一圈圈擴散,踩上去的時候布面微微下陷,底下像墊了軟東西,腳步聲被吸得乾乾淨淨。
棚子正中間搭著一個戲台。
台面用厚木板架起來,比她高出一個頭,台沿包著鐵皮,鏽跡斑斑。
檯面上放著一面半人高的紅皮鼓,鼓身繃得緊,鼓面上的漆已經有些剝落,鼓旁邊擱著一面銅鑼,鑼面擦得鋥亮,泛著暗紅色的光,能照出模糊的人影。
台頂上寫著五個大字槐火戲法棚。
戲台上站著一個紙人。
它穿著一件彩繡戲服,袖口又寬又大,垂下來幾乎碰到台面。
戲服上的繡紋比布幔上的更密,從領口一直纏到下擺,紙人的臉畫得很細,紅臉頰,黑眼珠,嘴角翹著一個固定的弧度,看著像在笑。
它左手拿著一把半開的摺扇,右手垂在身側,指尖捏著一根細長的銅針,頭微微偏著,像在打量她。
紙人也不說話,就那麼偏著頭看著她,棚子裡安靜了好一會兒,只有白紙燈籠里的光在輕輕晃動。
隨後紙人打破了平靜。
它把左手那把摺扇翻了個面,扇骨在檯面上磕了一下,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右手那根銅針在燈下轉了一圈,針尖朝下,對著台面那面銅鑼輕輕一點。
「當——」
銅鑼聲音把整座戲棚震了一下,頂上的布幔抖了抖,落下來幾粒灰。
紙人這才開口。
「又有人來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