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傍晚。
蕭雲一個人開車到舊碼頭。
江風比那晚更大,吹得路邊的鐵皮GG牌啪啪響。
天還沒全黑,西邊壓著一片青灰色的雲,像要把整條江都蓋住。
碼頭入口沒人。
蕭雲往裡走,倉庫門口的燈已經亮了。
聶海坐在裡面,還是那張木桌,還是那把椅子。
只是這次,他身後只站了四五個人,少了許多。
看見蕭雲,他停下動作,慢慢直起身。
「來了。」周河說。
「來了。」
「規矩你懂。贏了我,幫主不再為難你。輸了,舊帳新帳一起算。」
蕭雲沒說話,把外套脫了,搭在旁邊的鐵架子上。
周河也沒再廢話。
他往前走了一步,整個人的氣勢就變了。
像江風突然被吸到他身邊,又像夜色提前在他腳下鋪開。
蕭雲先動。
他沒往江邊去,反而朝倉庫另一側的空地走。
那裡地勢高,離江水有段距離,地面是硬水泥,風從倉庫邊繞過去,到這裡已經弱了不少。
周河跟上來。
「你怕水?」周河問。
「我怕你借著水氣占便宜。」蕭雲說,「要打,就公平點。」
周河笑了一下,眼神更冷。
他腳下一動,人已經到了。
和譚震的剛猛不同,周河的拳法是纏,每一招都像江水湧來,看似慢,實則沒有斷點。
蕭雲連躲帶擋,和他過了十幾招。
周河的手擦過蕭雲小臂,袖口立刻凝了一層薄霜。
蕭雲皺眉。
這寒氣比上次更重。
周河又一掌拍來,蕭雲側身,那掌打在一旁的鐵箱上,整個鐵箱表面都蒙上一層白霜。
蕭雲知道,不能再被他近身纏住。
這人的寒氣就像江底的暗流,貼得越近,越難脫身。
他開始拉開距離。
周河緊追不捨,越打越快,但他每追一步,蕭雲就往倉庫方向退一步。
「你跑什麼。」周河冷聲道。
「等你自己把自己耗干。」
周河忽然不追了。
他站定,單手在身前一翻,掌心竟冒出一層白霧。
那是真氣外放到極致的表現。
蕭雲心裡一凜。
這不是剛成型的寒氣,是苦練十幾年,已經能隨意凝結的陰寒勁。
周河把全部修為都逼出來了。
他朝蕭雲衝來,比之前更快。
蕭雲這次沒躲,反而迎上去。
兩人幾乎是同時出手。
周河一掌拍向蕭雲胸口,蕭雲一側身,那掌打在他左肩。
他瞬間覺得半邊身子都凍住了。
但蕭雲沒停。
他咬緊牙,右手一掌按在周河胸口,掌心真火一吐。
這是真正的火勁。
他自從下山後,從未在人前用過。
周河臉色驟變,整個人被彈飛出去,後背撞在倉庫捲簾門上,發出轟然一聲。
他落地時,嘴角已經見血。
蕭雲半跪在地,左肩上的冰霜慢慢化開。
他喘了口氣,站起來。
周河撐了幾下,才慢慢坐直。
他抬頭看著蕭雲,眼裡沒有恨,只有一種複雜的東西。
「你果然留手了。」周河說。
「你也沒想殺我。」蕭雲說,「否則我不會這麼客氣。」
周河沒說話,只是低低笑了一聲。
聶海從倉庫里走出來。
他看了看周河,又看了看蕭雲,臉上的表情像吞了只蒼蠅。
「周河輸了。」蕭雲說,「你的刀沒了。」
聶海沒動。
他身後那幾個人面面相覷,誰也不敢上前。
這時,一輛黑色轎車從碼頭外開了進來。
車上下來兩個人,正是王建南的秘書和一個穿灰西裝的陌生男人。
秘書走到聶海面前,低聲說了幾句。
聶海的臉色變了,最後從牙縫裡擠出一句:「王建南,真他媽是個牆頭草。」
秘書轉身,對蕭雲笑了笑:「蕭先生,王總讓我來送個話。萬海商幫以後不會再找您麻煩。您二位的事,到此為止。」
蕭雲沒理他。
他看著聶海,說:「你聽清楚了。」
聶海狠狠剜了他一眼,帶著人走了。
周河也站起來。
他走到蕭雲面前,頓了一下:「我欠你一次。」
「你不是欠我。」蕭雲說,「你是欠你自己。你這種身手,不該給他們當刀。」
周河沒再說話,轉身走了。
蕭雲站在原地,等兩輛車都出了碼頭,才慢慢活動了一下左肩。
肩上還有一層未化的涼意,像冬天被人往衣服里塞了把雪。
他打開手機,給林梓萱發了三個字:「結束了。」
回城的路上,林梓萱的電話打進來。
「你怎麼樣?」
「打贏了。王建南的人正好過來,聶海沒再動手。」
「你有沒有受傷?」
「沒。就是左邊肩膀還有點麻。」
「你在哪?我現在過來。」
「我在開車。回別墅。你等著就行。」
林梓萱沉默了一下,說:「我等你回來。」
掛電話後,蕭雲又撥給周悅:「林志遠那邊怎麼樣?」
「蕭先生,林總讓我盯著財務系統。那筆回款已經改回來了。但林志遠明天還是要開臨時董事會,說城南項目風險沒解除。他這是要逼林總在董事會前攤牌。」
「知道了。」蕭雲說,「你今晚辛苦點,把回款到帳的銀行流水、系統記錄、審批時間都存一份,明天直接帶到董事會。」
「已經存好了。」
「好。明天,打他的臉。」
蕭雲回到別墅時,林梓萱站在門口。
她穿著件米色外套,頭髮被夜風吹得有點亂。
看見蕭雲下車,她快步走上來,先看他的臉,再看他的肩。
「傷哪兒了?」
「這裡。」蕭雲指了指左肩,「被周河拍了一下。問題不大,你幫我煮碗面就全好了。」
林梓萱瞪了他一眼,轉身往屋裡走。
可沒走兩步,又停下來,等他。
「你走快點。」她說。
蕭雲跟上去。
小幽從門裡躥出來,繞著他的腳轉了一圈,尾巴豎得筆直。
林梓萱說:「我給你煮麵。」
蕭雲笑:「你不是不會做飯嗎。」
「煮麵還是會的。」
她在廚房裡忙了十幾分鐘,端出一碗麵。
面有點坨,湯有點咸,雞蛋碎了半個。
但她放了幾根青菜,擺得整整齊齊。
蕭雲低頭吃了一口,說:「味道不錯。」
「這麼難吃,你還說不錯。」
「因為你做的。」
林梓萱沒接話,別過臉去。
但蕭雲看見她的耳尖又紅了。
他放下筷子,說:「明天董事會,你打算怎麼打?」
「打數據。」林梓萱說,「只要回款數據對得上,林志遠那些風險論就不攻自破。賀總他們也願意出面。我要讓他們知道,城南項目不是誰想停就能停的。」
「那林志遠呢?這次之後,他還會再來。」
「讓他來。」林梓萱說,「他來得越急,露得越多。」
兩人又坐了一會兒。
林梓萱忽然說:「蕭雲,等公司的事過去,我們出去走走吧。」
「去哪?」
「不知道。隨便。只要不在城裡,不接電話,誰也不見。」
「好。」蕭雲說,「我帶你去看看山裡的霧。」
林梓萱抬頭看他,眼睛裡像是落進了月光。
「你說的。」
「我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