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紅星渠工地熱火朝天,趙明海到了現場,周福叼著煙指揮著周四旺趕大車運淤泥,王富貴蹲在草棚邊上一手抓著窩窩頭,一手端著碗稀粥,正在吃早餐。
周春林和周慶林是拖拉機手,昨天王富貴教給他們倆一下午,他倆也能輪換著替王富貴開超重挖掘機了,
這挖掘機轟隆隆地挖了一整夜,三公里長的主渠已經推進了將近一公里,進度快得讓人合不攏嘴。
趙明海蹲在渠沿上,拿樹枝在地上劃拉,心裡盤算著:照這個速度,別說三天,兩天都用不了。他正美滋滋地盤算著去縣裡報喜,突然——
挖掘機的轟鳴聲變了。從均勻的「突突突」變成了一聲沉悶的「轟——」,緊接著整台機器猛地往下一沉,渠底的泥水「嘩」地翻湧上來,瞬間淹沒了履帶。
趙明海「騰」地站起來,嘴裡半截煙掉在了地上,
王富貴扔下碗第一個衝到渠邊,他低頭一看,心猛地揪緊了——挖掘機鏟斗下面是一層深灰色的淤泥,那是老河道的淤積層,軟得像豆腐。機器越掙扎,陷得越深,不到兩分鐘,履帶已經完全看不見了。
更糟的還在後面。王富貴順著渠壁掃了一眼,發現左側渠壁開始滲水,先是細細的幾股,王富貴坐在水渠邊的岩石上,看著挖掘機,渠壁上的土塊「嘩啦嘩啦」往下掉。
「爹!」
王富貴朝周福吼了一聲,
「左邊渠壁要塌!快讓人往兩邊撤!」
周福反應極快,一把拽起周四旺往渠上推,朝渠邊幹活的人扯著嗓子喊,
「都上來!快上來!渠要塌了!」
十幾個社員連滾帶爬地往渠上跑,剛爬上渠沿,就聽「轟隆」一聲,左側渠壁塌了一大片,幾噸黃土砸進渠底,濺起一人多高的泥水。
挖掘機的駕駛室被塌下來的土埋了半邊,趙明海的臉「唰」地白了——駕駛室里還有人!
「還有人在裡面!」
趙明海指著挖掘機聲音都變了調。
王富貴已經衝下去了。他踩著泥水跑到挖掘機邊上,扒著駕駛室的窗戶往裡看,周慶林滿頭是血,人被卡在座椅和操縱杆之間,半截身子被土壓著,嘴裡「嗚嗚」地想說話。
「別動!我來救你!」
王富貴一邊扒土一邊朝上面喊,
「扔根撬棍下來!」
周福扔下撬棍,自己也跟著跳了下來,倆人合力把周慶林從駕駛室里拖出來。剛把人抬到高處,王富貴回頭看了一眼渠底,臉色一下子變得煞白。
只見塌方的位置還在往外湧水,而且水量越來越大,水色從渾濁變得清亮,這是地下暗河被挖穿的跡象。更麻煩的是,挖掘機陷在渠底,正好堵住了水流,水位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上漲。
如果不趕緊堵住上游,等水漫過挖掘機,渠底再被泡軟,整台機器就得徹底埋進去——那可是周家屯的命根子。
趙明海也下來了,他踩著泥水走到渠邊看了一眼,嘴唇發白。
「周隊長,你有沒有辦法?」
他沒有問王富貴,畢竟王富貴年齡小,挖水渠的事兒還得問周福。
王富貴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腦子飛快地轉,上輩子三峽大壩剛開始建的時候,他正好是大二,學校曾經組織一批高材生到大壩上實習兩個月,當時大壩就發生過這種事情,那是他這輩子見過最危險的情景,所以記憶很深,
後續水利工程師們怎麼處理這種情況,他都看在眼裡,眼前的情況,和上輩子看到的差的太遠了,
王富貴蹲在地上,拿樹枝畫了個簡圖:
「第一,上游!必須在上游五十米的地方用草袋裝土築一道臨時攔水壩,把水截住,不然水只會越涌越大,第二,挖掘機!鏟斗插進渠壁當臨時支撐,防止二次塌方,然後用鋼絲繩拴住履帶,叫幾匹馬從兩邊拉,把機器拖出來。
第三,暗流!塌方口子下面肯定是暗河,得用大石頭和草袋往裡填,先堵住水,等主渠挖好之後再徹底加固。」
趙明海聽完,盯著王富貴看了好幾秒。這個十七歲的知青娃娃,說話條理清楚,判斷又快又准,像是幹過水利的老把式。
「你確定能行?」
王富貴站了起來,使勁咽了口唾沫,他心裡也沒底兒。
「七八成把握,但要快。再拖一個小時,水把渠底泡軟,挖機就徹底拉不出來了。」
方案定了,但最要命的環節來了——得有人下到塌方口子邊上,把草袋和石頭填進去。塌方還在持續,渠壁隨時可能二次崩塌,下去的人很可能被活埋。
周福第一個開口,
「我帶兩個人下去。」
趙明海一把拉住他,
「你是生產隊長,你下去了,上面誰指揮?」
周四旺跳了出來,舉著右手叫道。
「那我去。」
周福氣的踹了他一腳。
「你懂個屁,你下去就是送死,滾一邊兒去!」
王富貴抓住他的手,撇了撇嘴說道,
「你可拉倒吧,好像你懂似的,還是我去吧。我懂水流方向,知道往哪兒填。」
周福的眼睛一下子就紅了,當著趙明海和幾個公社幹部的面,他不能說「你是我兒子我不能讓你送死」的話,但眼神里的意思再清楚不過,絕對不行。
周福咬著牙大吼一聲,但是聲音裡帶著幾分顫抖。
「你去?你一個城裡娃娃,下去萬一出事兒,我怎麼跟家裡交代?」
王富貴看著周福的眼睛,心裡明白老爹是真的急了。但正因為這樣,他更不能退——只有他下去,才能把暗流堵住,才能保住挖掘機,才能保住周家屯的命根子。
「爹,我心裡有數。」
王富貴壓低聲音,只用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了一句,
「你在上面把繩子拽好,我一拉繩你就拉我上來。」
周福咬著後槽牙,半天沒說話。
趙明海一直在觀察這對「干父子」,他拍了拍周福的肩膀,
「老周,讓他去。年輕人有膽有識,你在上面指揮,我下去幫著搬草袋。」
趙明海這句話,等於給王富貴上了雙保險——公社書記親自在渠邊坐鎮,誰也不敢馬虎。
周福轉過頭,衝著趙明海兒使勁咽了口唾沫,想罵沒敢說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