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農機廠車間辦公室，屋子裡面瀰漫著機油、電焊煙塵混合的味道，幾張木桌上攤滿草圖
楊廣財把搪瓷缸往桌上重重一墩，眉頭擰成疙瘩，顯得眼睛更小了。
「上面批下來任務，咱們縣農機廠，試著搞一台挖掘機械。往後修水庫、挖水渠、平整土地，全用得上。底盤就拿現成東方紅‑75履帶拖拉機來改，行走、柴油機都現成，省一大半功夫。」
老鉗工李師傅伸手點著草圖上畫出來的大臂鏟斗，悶聲開口：
「大臂、斗杆、鏟斗，沒問題。咱們鑄工車間翻砂鉸耳，鋼板下料焊接，銷軸咱們車床能車，銅套也可以自己澆鑄。鋼板16錳，焊條J506，這些材料打報告，地區物資局能撥。鋼結構，難不住咱們。」
旁邊的焊工老張跟著點頭，
「焊完做回火消應力，只要焊接不偷工，挖土震不裂架子。斗齒用高錳鋼，耐磨，就算磨壞了也方便更換。」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說得熱火朝天，可說到半截，聲音又慢慢低了下去。
李師傅嘆了口氣，
「架子好說，難就難在怎麼讓這胳膊屈伸挖土。我原先琢磨，乾脆搞鋼索卷揚那一套，卷揚機、鋼絲繩、滑輪，這些配件咱們都能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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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張搖搖頭，拿起鉛筆又在紙上劃了兩道。
「鋼索的我見過，動作笨，反應慢，挖硬土使不上勁，還容易斷鋼絲繩。真要實用，得上液壓。靠油缸頂推大臂斗杆，力道才夠。」
這話一出，屋子裡瞬間安靜。
李師傅嘆了口氣，
「說的輕巧！齒輪泵、三支挖掘油缸，還有多路換向操縱閥，全是統配緊俏貨。咱這一個縣級農機廠，沒有生產液壓件的能力。有錢都買不到，得市機械廠專門批計劃指標。報廢工程機械拆舊件，那更是可遇不可求。還有那些油封、高壓橡膠管，橡膠製品歸化工口管，同樣卡脖子。」
「實在不行，咱們把迴轉也簡化，不搞三百六十度轉圈，只能左右擺個幾十度，能減輕加工壓力，可液壓件繞不開。」
幾個人悶頭抽菸，煙霧繚繞。圖紙畫得漂漂亮亮，可最核心的那幾樣東西，手裡沒有。
就在這時，王富貴推門進來，他目光落在桌上自己畫的那張挖機草圖上。
「液壓件的路子，我想想辦法。圖紙我這裡也有一份完善過的，油缸安裝、管路排布都標好了。架子咱們先下料開工，別等配件耽誤工期。東西不到，一切都是紙上畫圖。」
楊廣財抬起頭，眼裡一下子亮起來，
「富貴，你有把握？這套東西，多少廠子就卡在這一關。」
王富貴手指尖點在草圖上那幾根代表油缸的粗線上，
「先把鋼結構全部做出來，把底座、鉸接支座全部加工到位。底盤提前檢修整備。剩下最難啃的液壓這一塊，我想辦法。鋼索那套，完全都不用想了，咱們要做，就做真正的液壓挖掘機。」
李老師傅眯起眼睛看著主角，手裡的扳手往桌邊一放：
「架子交給我們工人，熬夜加班都沒問題。就盼著液壓這套物件能落實，要是真能攢出一台挖機出來，咱們縣農機廠，那可是在整個地區都要露臉的……」
他的話音未落，農機廠的門衛老陳頭氣喘吁吁地推門進來，一進屋就扯著脖子喊。
「富貴啊，門口有一個人找你，說是你表叔，找你有急事兒。」
王富貴的腦子裡正在轉悠著，怎麼做液壓件，聽到老陳頭這麼一說，他茫然地轉過頭問道。
「我表叔？誰呀？我沒什麼表叔……」
他的話未說完，猛然想起來，連忙問道。
「我表叔是不是叫張遠？」
老陳頭明顯記憶力衰退，想了一會兒，才用力地點點頭。
「好像是叫這個名字，張遼張文遠嗎？」
王富貴看著老陳頭恨得牙齒直痒痒，合著人家《三國演義》里的人物名字，記得這個瓷實，五分鐘前見到這個人的名字，愣是記不住。
王富貴讓李師傅和老張他們繼續研究，他直接來到了廠門口，一看門口站著一個戴帽子的男人，正是他那個表叔張遠，睜眼一看他眼睛一亮，急忙走過來，把他扯到了一邊兒。
「富貴，劉家的事兒有眉目了。」
王富貴一聽大喜，伸手拉住張遠，連聲問道。
「表叔，你快說，到底咋回事兒？」
「那一天你從我家走以後，我和你表嬸商量商量，我倆抱著兩個孩子，就直接去了北河公社，在那兒租了個房子，一個月五角錢，離劉家只有隔著三家，等晚上靜下來，他們家大聲說點啥話，我們倆都能聽到。」
王富貴這時才大開眼界，沒想到就是查一點兒事兒，竟然一家子出動，
「這兩天你表嬸兒抱著孩子，東家走西家串，終於把劉家的事兒給摸出來了，那個陳鳳英跟左鄰右舍扯閒話，說絕對放不過你們周家。
而我這兩天主要是跟著劉耀軍，劉文學在家養傷，沒露面兒，我發現劉耀軍不光是跟公社的一個女辦事員搞破鞋，我還發現劉耀軍經常去縣裡邊兒……」
張遠的聲音放得更低，左右看了一眼。
「他去賭錢！賭牌九，輸贏還挺大，我已經托關係跟進去了兩回，腿都是軟的，那劉耀軍每天晚上的輸贏都在幾百塊錢上下，根本不拿錢當回事兒。」
王富貴長出了一口氣，這才對嘛，這種靠打砸搶上來的傢伙，不好賭好色才怪呢。
「表叔，劉耀軍懷疑你沒有？」
張遠搖了搖頭，不過他的臉色嚴肅了起來，他不由自主地摘下帽子，緊緊攥在手裡，使勁咽了口唾沫。
「我本以為劉文學是在家裡養傷，可是昨天晚上我回家，看到他那屋還亮著燈，我就跳了進去，在窗戶底下聽了一會兒，沒想到，聽到了一個天大的事情……」
王富貴的臉色也嚴肅了起來，他知道張遠這個人很沉穩，能讓他說出天大的事情，這事兒肯定小不了。
「表叔，你快說說怎麼回事兒？」
張遠咬著牙，一字一句的說道。
「劉文學這個王八蛋，竟然找了幾個劉家的人，想在這幾天截住你姐，糟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