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禾絲毫不留情面的一句話,不光震到了沈知微,把江妍也給震到了。
氣氛一下尷尬住了,周遭的空氣都凝固下來。
沈知微僵立在沙發上,一動一動。
她看著簡禾,簡禾也看著她,眼裡像是有情緒,又好像沒什麼情緒,看著她跟看一個陌生人沒什麼兩樣。
簡禾畢竟才是貨真價實的簡家大小姐,她發的話,底下人沒人敢說什麼。
除非……
沈知微的目光朝江妍看過去,盼望著她能說點什麼。
江妍卻看向簡禾,半晌還是她打破了這份僵局,「知微。」
「哎。」沈知微朝她一笑,「媽媽,我……」
「以後,別來了。」
江妍一句話,讓沈知微眼裡希冀的光頃刻間熄滅,揚起的嘴角也一點點垮下。
她手指抖了抖,把肩上的浴巾取下來,放在沙發扶手上,朝江妍深深鞠了一躬,餘光輕輕掃了簡禾一眼,說一聲「打擾了」,便近乎狼狽地離開了簡公館。
沈知微離開以後,家裡冰凍一樣的氣氛才稍微有些緩和。
「禾禾,我……」
江妍踟躕開口,簡禾主動朝她走過去,捏了下她的胳膊,「媽,您坐。」
江妍乖乖地到沙發上坐下。
簡禾這才脫下外套,問了句:「爸呢?」
「你爸跟他幾個老朋友釣魚去了。」
簡禾應了聲,又掏出手機給簡幼打了個電話,沒打通,給她發了條語音:「別瞎跑,看到消息給我回個電話。」
長姐的氣勢穩得很。
江妍低頭看了一眼發紅的掌心,不由嘆氣,「我剛才也是氣急了,不該動手打她。」
「您打簡幼是因為她對客人無禮,人前教子,這沒什麼毛病。」
簡禾到江妍旁邊坐下,拍了拍她的手背,「只是孩子大了,小姑娘也要面子,一時氣不過跑出去,發泄一下情緒。您也別怪她。」
江妍聽著簡禾的話,鼻腔一酸,抬眼看她,「那你怪媽媽嗎?」
簡禾微怔。
她將手收回,微微一笑,「不怪。」
江妍看著她伸出來又縮回去的手,卻是再也控制不住情緒,眼淚啪嗒啪嗒往下落。
「怎麼還哭了?」
簡禾趕緊抽了兩張紙,遞給江妍,喚了一聲「媽媽」。
江妍肩膀輕抖,紅眼看著和自己幾乎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女兒,想到初為人母,天天盼著她出生的那份欣喜,還有兩次的失而復得,不禁悲從中來,抱住簡禾痛哭出聲,「是媽媽對不起你……」
簡禾感受到母親滾燙的眼淚和她滿腔的心酸和愧疚,心頭也是一軟,拍著她的背哄了哄。
誰生的孩子像誰。
兩個女兒里,簡幼性子活潑跳脫,無論模樣還是性格都更像她爸爸多一些,簡禾卻幾乎是江妍的翻版,看似柔弱,實則倔強得很,外柔內剛。
江妍哭了一會兒情緒平靜下來,主動跟簡禾解釋,說她沒想到沈知微今天會來。
「原本我沒打算見她,說好的了,她不能再回簡家。」
江妍說:「可她拎著禮物跪在門口,無論說什麼都要見我一面,外面又下了雨,我就……」
「您就心軟了。」
簡禾對上江妍抬起來的眼睛,「沈知微要的,就是您的這份心軟。」
江妍苦笑一聲,自己養大的孩子是什麼品性,當媽的心裡最清楚。
「當年我跟你爸知道沈霞把你偷走,那可真是晴天霹靂。當時只著急趕緊把你給找回來,沒想到沈霞聽到風聲後居然想下手為強,趁著我們辦手續的時候想要你的命。」
時隔多年,江妍提起這事仍然心有餘悸,「萬幸啊,你沒事。我跟你爸又氣又急,想把沈霞扭送到公安局,沒想到知微先報了警,讓人把沈霞給抓走了。大義滅親,卻也……把我們架住了。」
簡禾垂著眼帘,指尖發涼。
「那您知道,沈霞是怎麼差點要了我的命嗎?」
江妍驀地抬頭,又搖頭。
「當時是院長報的警,說是沈霞想縱火燒了福利院,但沒成。」
「那是在之後。」
簡禾淡淡道:「她是想拿枕頭悶死我,我敵不過她的力氣,快要窒息的時候顧鈞衍救了我。」
江妍眼睫重重一顫。
「沈霞一不做二不休,這才放了火。當時她只想保住她親生女兒的榮華富貴,已經瘋狂了。」
簡禾微嘆,「為人父母,有愛孩子的有不愛孩子的,對孩子的愛也有很多種方式。沈霞為了沈知微,不惜偷梁換柱,後來又默默守護她很多年。
或許她也知道紙包不住火,沈知微的身世早有被發現的一天,所以她一直在福利院做義工,看著我,也不讓我被別的家長挑走。你們發現沈知微身世的那一天,就是她想讓我死的日子。」
「那就是個瘋子!」江妍恨得咬牙切齒,「惡魔!」
簡禾撫了下江妍的肩膀。
「媽,您和爸爸養了沈知微十年,那十年是真的把她當成自己的親生女兒。」
簡禾說:「人非草木,孰能無情。你和爸爸都是善良的人,覺得沈霞的罪過不應該由沈知微來承擔,覺得她只是個孩子,是無辜的。原本你們是想把沈知微送回沈家,卻沒想到沈知微大義滅親,親自告發了沈霞,這一下便絕了自己的後路,逼得你和我爸不得不繼續養她。」
她看著江妍,「當年,她跪在院子裡,求著留下來,說絕對不會和我爭簡家大小姐的位置,說自己寧可留在簡家當個傭人、保姆,也不想離開家,離開父母。她痛哭流涕,甚至把頭都磕破了。
那時候,我看著您,您淚流滿面,滿臉的不忍。可看到我的那一刻,您就清醒過來,還是把沈知微給送走了。」
江妍眼淚又掉下來,她這會兒也是真的清醒了過來。
當年沈知微那樣求她,她確實不忍心,可扭頭看到簡禾,她瘦瘦小小地站在院子裡,明明跟沈知微一樣大,卻因為營養不良矮了一頭,臉頰凍得通紅,嘴巴干到起皮,耳朵、手上全是凍瘡。
那時候她所有的慈悲和善良都沒了,她在想:我把人家的女兒養得白白胖胖,可我的女兒呢?憑什麼我的女兒就要遭這種罪,受這種苦?
簡禾話點到為止,沒說透,但江妍明白。
如果當年她因為一時不忍要留下沈知微,那麼她就將失去她的親生女兒。
人不可能既要又要,兩全其美。
「是媽錯了。」
江妍羞愧道:「簡幼說的沒錯,人家是認賊作父,我是認賊作女,一樣不可救藥。」
她握著簡禾的手,「禾禾,媽媽以後不會再和沈知微聯繫了。原諒媽媽,好嗎?」
簡禾在江妍額頭上親了一口,抱住了她。
直覺告訴她,事情沒那麼簡單。
沈知微這次回來,可不只是想和她搶家人。
她到底想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