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宏彥說完話,顧聞祁卻拿起紙袋,推開車門下了車。
簡禾心臟一突突,緊跟著從另一邊下去。
顧宏彥微微皺眉,看著兒子。
「爸,家務事之上,先是法律。」
顧聞祁說:「媽媽做錯了事,就該接受法律的制裁。何況,她傷的是我的愛人。」
簡禾一下車,就聽到這句「我的愛人」,一時怔住。
「愛人」這個稱呼,太過親密,帶著護短的意味,像是將人輕柔又不由分說地圈進懷裡,保護起來,任何人都不許輕易傷害。
心弦顫動許久。
顧宏彥了解長子的脾氣,就是這麼個原則性極強又蒸不爛煮不熟的性子,溫和只是他的表象,內里是鐵板一塊,但凡觸碰他底線的事,他翻臉無情,半點面子都不給。
顯然,簡禾就是他的原則和底線。
「袋子裡的東西,能給我看看嗎?」顧宏彥朝顧聞祁伸手。
顧聞祁沒給,只問:「我媽做的事,您早就知道?」
顧宏彥眉頭一緊。
父子倆瞬間僵持起來。
顧聞祁的身高、長相都和顧宏彥如出一轍,如果是幾年前顧聞祁還是個年輕幼豹,現在已然成熟,氣勢上完全不輸父親,可血緣關係終究是強大的,一眼便瞧出是父子。
「我如果知道,你覺得我會允許她這麼做?」
顧宏彥沉下臉來。
顧聞祁默了下。
他確實沒想到,父親居然會出現在這裡,還出面阻止他。
挺小的時候顧聞祁就知道父母之間有矛盾,從他記事起兩個人就爭吵不斷,除了工作上的事情能正常溝通,生活上完全沒有辦法,家裡面經常是一地碎片,滿目狼藉。
那不是一個正常的家庭。
所以他寧可待在外面也不願意待在家裡,要麼就去明家和外公、舅舅一起住,要麼就去簡家蹭飯,感受正常的家庭溫暖。
顧聞祁早熟,很早就明白自己想要的生活只能靠自己去爭取。
父母可以給他豐足的物質生活,但給不了他愛。
愛是勉強不來的東西,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
顧宏彥見顧聞祁站著不動,知道自己勸不了他,轉頭朝簡禾看去,開口道:「禾禾,我知道三年前的事讓你受了不少委屈,我會還你一個公道。我還是那句話,既然是一家人,家務事犯不著鬧成這樣,咱們先回家,看看能不能解決。」
沒等簡禾說話,顧聞祁走過去牽起簡禾的手,把她往身後帶,面向顧宏彥。
「爸,您別逼她。」
顧聞祁臉色沉得能滴水,「沒有一個加害者有資格勸受害者大度。三年前禾禾挨了一棍,為誰挨的您清楚,為此她傷了眼睛,記憶都丟失了,不然也不會在外頭受那麼多苦。您護著您媳婦,心疼您小兒子,我也心疼我媳婦。」
他抿了下唇,又說:「如果不是禾禾替顧鈞衍擋下那一棍,受傷的就是他,或許他都未必能活到今天。您還覺得,加害者不用受到懲罰嗎?」
這番話說得重,簡禾撓了撓他的手心,被他握住。
既然說了要護她周全,他就不會妥協。
顧聞祁直接把矛盾擺在了明面上,讓人想含混著處理都不成。
顧宏彥嚴肅道:「今天這警局的大門,你一定要進是不是?」
「是。」
「如果,兇手不是你母親呢?」
顧宏彥上前一步,冷冷提醒,「僅憑你手裡這點東西,你就斷定你母親雇兇殺人?她一個受過高等教育,眼高於頂的人,會屑於用這種方式去報復人?你未免也太小瞧她。」
「……」
這番話,讓顧聞祁和簡禾俱是一震。
顧宏彥的話很篤定,而他如此堅決地維護明慧,也是讓顧聞祁感到驚訝的。
「我知道你們在氣頭上,我可以不攔你,可你這一去,不管結果如何,你和你母親之間就再無轉圜餘地。你是她親兒子,她再生氣也不會拿你怎麼樣,可你想過簡禾嗎?」
顧宏彥火氣幾乎要壓不住,「你別忘了你母親的身份。她除了是Z大頗有名望的教授,還是受人尊敬的學者,門下學生無數。還有明家。你想過你外公,你舅舅他們嗎?」
簡禾心頭一沉。
她確實是一時上頭,沒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
一旦他們報警,明慧買兇殺人的罪名傳出去,她的名譽就此毀於一旦,顧家、明家都會跟著受牽連,不光她和明慧之間的矛盾會擺在檯面上被人置喙,顧聞祁的處境也就糟了。
原本他在顧氏集團的站位就很緊張,如果得罪了明家,他就徹底孤立無援。
想到這,簡禾冷汗都冒出來。
衝動了。
「阿祁。」
簡禾拽住顧聞祁的手,「聽爸的話,我們先回去,聽聽阿姨怎麼說。」
顧聞祁並不想就這麼離開,簡禾單手攬過他的脖頸,他順勢低頭,她在他耳邊低語幾句。
顧宏彥偏過頭去,輕嘆一口氣,也不知道他和明慧怎麼就生了這麼個兒子。
犟驢一樣。
偏偏只有簡禾壓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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拐角處,顧鈞衍目不轉睛地盯著警局門口,心臟都快從胸腔里跳出來。
事態的發展已經遠遠超過了他能夠理解的範圍。
他覺得顧聞祁八成是瘋了,居然真的會帶簡禾來警局!
明慧可是他親媽。
他要為了簡禾不惜得罪明慧,告發他親媽嗎?
顧鈞衍想起他信誓旦旦跟簡禾說,顧聞祁絕對不會為了她做到這個地步,都覺得臉被打得生疼……他知道顧聞祁是個瘋子,卻沒想到他能這麼瘋!
與此同時,顧鈞衍也跟著慌起來。
他當然也想檢舉揭發明慧,可他知道現在還不是時候,而且那些證據來的太過容易,容易得讓人生疑,他並沒有那麼相信沈知微。
連他都知道茲事體大,不能衝動行事,可顧聞祁卻不管不顧,拿到證據的第一時間不是勸簡禾大度,而是直接帶著她炸橘子……他提供的證據,反而成了顧聞祁裝逼的手段。
顧鈞衍這會兒又氣又急,渾身的骨頭又跟著叫囂起來。
直到顧宏彥把顧聞祁攔住,勸上車,他才稍微鬆了一口氣。
冷不丁的,他一抬頭,正對上顧宏彥朝他看過來的眼神。
隔著數米遠,他也能感覺到那眼神冷得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