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府掛上了白綢和輓聯,沈雲疏拔下鬢上玉簪,換上粗麻孝衫,隨袁氏入內寢,依著位次屈膝跪拜,默然垂淚。
江老夫人得江家眾人敬重,這次喪禮辦得極其隆重,聽聞消息前來弔唁的人比比皆是。
沈雲疏領著幾個穩重僕婦,守在靈幃側,對前來弔唁的女眷,躬身答謝,登記來客名帖,安排茶水歇息。
香灰簌簌落在青銅香爐里,只餘下低低的啜泣聲,隔著靈幃隱隱傳來。
江硯之立在靈堂東側,一身粗麻孝服,鬢髮素淨。
方才送走一撥弔唁的外客,他躬身答謝轉回身,目光穿過靈前供案,落在靈幃之內。
沈雲疏纖細單薄的身子跪在蒲團之上,麻布孝衫裹著身形。
她剛陪著婆母接待完前來弔唁的女眷,依禮垂首,肩頭仍有極輕的顫動,只是哭聲壓得極淡。
祖母薨逝那夜,若非他見她已經哭紅了眼,這兩日的喪事辦下來,她每日睜開眼眼睛都腫得不像話。
如今隔著靈幃見到她還如此傷感,他心口隱隱發疼,怕她哭壞了身子。
江硯之腳步微頓,沒有上前,只隔著繚繞香霧,低聲與她說:「連日輪守,你身子本弱,不必強撐,乏了便同母親說一聲,去歇息片刻,這裡有我。」
聽到他的聲音,沈雲疏悄聲的抬手抹了抹眼角,目光落在他麻衫下擺,聲音輕啞,帶著哭過的澀意:「祖母待我極好,疼我護我。如今我能為她守靈盡孝,送她一程,半點也談不上逞強。」
江硯之抿了抿唇,指尖微蜷,只能微微頷首:「好,若是支撐不住,不必硬扛。」
「好……」
沈雲疏輕聲的應著,她知曉江硯之心裡比她更加不好受,卻還來寬慰她,她心中也一陣發軟,低聲說:「夫君也是,保重好身子。」
聽到她喚的這聲夫君,江硯之心口微微泛著酸澀,而後轉回身,靜立靈側。
待喪禮辦完,沈雲疏還在恍惚中沒適應過來,翌日清晨,她起身時還會習慣的想起要去給老夫人請安……
只是在下床榻看到那件素淨的衣裳時才恍然回過神來,頓時便眼眶發熱,心口難受極了。
江硯之早早便出了門,她也不知道他是做甚,她打開房門看了一眼院中,白綢已經撤下,除了她身上素淨的衣裳,好像也看不出什麼不一樣了。
只有她心裡記掛著那個為她出頭護著她的慈愛老人家。
如今老夫人再也護不住她了,臨終前還將江家託付給了她,這沉甸甸的託付,她要如何能擔得起呢……
「主子,夫人讓人傳話來,讓您準備一番,三日後上青雲寺給老夫人點長明燈。」
素秋進來通報,沈雲疏點了點頭,轉身便去吩咐底下的人準備好物品。
有些東西要她們作為子女的親手疊方先誠心。
「你去沈府通報一聲,讓我母親莫要急,等過些日子我便送她回瀾城。」
沈雲疏突然轉身叮囑了素秋一句,這兩日因為老夫人的事,她傷心過度,竟忘記了告知母親一句。
素秋應了聲好:「我這就去,主子也放心,這麼大的事,夫人定也是早就知道了。」
看她去通報了,沈雲疏才放下心來,安心的準備著上青雲寺的物品。
等到晌午過後,底下的人將疊元寶的物品送了過來,沈雲疏便與袁氏他們一同在祠堂疊著元寶。
直至深夜,江硯之從外面回到主屋沒見到她,一問之下才知道她還在祠堂。
他眉心一皺,轉身便往祠堂去。
夜裡風冷刺骨,祠堂內沒有燒地龍,緊閉的門關不住寒意,夜深袁氏和其他人皆已先回房歇息了,沈雲疏獨自一人坐在裡面一個一個的疊著。
祠堂裡面安靜得只剩紙張摺疊的聲響。
江硯之推門而入時,她才回過神來,轉身看向門口。
門被推開,晚風攜著夜色湧入。
他一身素白孝衣,身姿挺拔清雋,眉目間還帶著未散的沉鬱。
她怔愣懵懂的眼神逐漸變得清明,江硯之看著她帶著悲色的小臉,心口微微一疼,幾步便走至她跟前。
將她的手緊緊握在掌心,感覺到她手掌的冰涼頓時心疼極了:「夜裡寒意重,這裡沒有暖爐,我們回屋吧。」
她連臉頰都已經凍得通紅,他不忍的抬手用掌心為她暖著,指腹摩挲著她的臉頰,輕聲的哄著。
一陣陣暖意從他的掌心渡到她的肌膚上,沈雲疏才放下手裡的元寶,點了點頭。
江硯之身手將她攬住,扶著她起來,即刻接下身上的大氅披在她身上,為她系好帶子。
她伸出手,拉著江硯之的手,手指微微張開與他十指交握,頭輕輕的靠在他心口處。
悶聲說:「旁人都說祖母高壽善終,走得安詳無憾,是福澤。」
江硯之捏了捏她的手掌,一手將她攬住,下巴抵在她柔順的髮絲上,溫聲道:「生老病死皆是天命,祖母壽終正寢,的確是福,我知你心裡痛,我陪著你。」
沈雲疏心頭一暖,輕輕頷首,任由他牽著自己,回了錦繡堂。
兩人躺在床榻之上,久久不能入眠,本來應當是疲乏的,但卻沒有了睡意。
沈雲疏兩眼發怔的盯著床帳頂,輕聲說:「母親說三日後要上青雲寺為祖母點長明燈,明日我再疊多些元寶才是。」
「好,我陪你們一同去。」
江硯之側身凝眸望她,眼底清晰映著她素淨溫婉的眉眼。
他伸手悄悄攬住她的腰肢,將她輕輕攏入懷中,低聲輕哄:「今夜好好歇息,萬萬不可病倒,才能前往青雲寺,為祖母點那長明燈。」
「嗯。」
沈雲疏輕輕的應了一句,卻依舊沒有睡意,而是側過臉看他:「祖母是我到了京安城之後,第一個對我有善意的人。」
當時她初到京安城,在沈府感受不到母親對她的關懷,沈家其他人見她皆是鄙夷不屑,嫁入江家之後,起初袁氏也不待見她,唯有江老夫人貼心的拉著她手,告訴她,這江家以後就是她的靠山了。
柳氏第一次刁難她的時候,也是江老夫人護著她,江家其他人瞧不上她的時候,也是江老夫人站在她身旁警醒他們,她就是江家大少夫人,未來江家的主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