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1月16日。
日本東京都,千代田區。
凌晨五點四十分。
結束了將近三十個小時的校對工作,西村拓哉從群青出版社的側門走了出來。
天還沒有完全亮。
灰白色的雲層壓在城市上方,街道兩旁的霓虹燈已經熄滅,只剩下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店還亮著慘白的燈光。
一輛負責運送報紙的小貨車從路口駛過。
輪胎碾過積水,發出沉悶的聲響。
西村拓哉站在台階上,低頭點燃一根煙。
火柴劃了兩次才燃起來。
這具身體似乎不怎麼會抽菸。
剛吸了一口,辛辣的煙氣便湧進喉嚨,讓他忍不住咳嗽起來。
「真沒用啊。」
他將香菸掐滅,扔進一旁的菸灰桶。
這句話既是在說這具身體,也是在說原來的主人。
從西村拓哉在這間十二平方米的出租屋裡醒來,到現在為止,已經過去了九天。
原身二十五歲。
參加過三次文學新人獎,三次落選。
目前以外包校對員的身份,在群青出版社勉強維持生活。
夢想是成為像夏目漱石、芥川龍之介那樣,死去幾十年後還要被學生寫進讀後感里的大文豪。
實際情況卻是,他連讓編輯完整看完第一章都做不到。
一周前,原身收到了第四封退稿信。
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連續喝了兩天酒,最後因為急性酒精中毒昏倒。
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身體裡便換了一個人。
上輩子的西村拓哉,同樣是一名小說作家。
只不過,他寫的不是什麼嚴肅文學。
懸疑、戀愛、都市、歷史,他幾乎什麼都寫。
巔峰時期,一年出版六本書,參加十二場簽售會,還在三個連載平台同時拖稿。
他的作品未必能被寫進文學史。
但至少可以買下一套房子。
剛剛重生的時候,西村拓哉也曾產生過一些不切實際的幻想。
既然回到了九十年代,那些未來會大賣的小說、電視劇和電影,豈不是全都成了自己的素材庫?
當天晚上,西村拓哉便端端正正地坐在書桌前,鋪開稿紙。
然後,他思考了整整三個小時。
最後只寫出來一句——
「珊迪是個女孩。」
之後就沒有了。
儘管自己還記得那些作品講了什麼。
可是,一本幾十上百萬字的小說,不可能只靠一句故事梗概重新寫出來。
人物的動作、場景的細節、對白的節奏、情緒的鋪墊,這些才是作品真正值錢的地方。
很遺憾。
自己的大腦並沒有替他保存這些東西。
文抄公這條輕鬆、無恥且高效的道路,就這樣在第一天宣告破產。
好在,西村拓哉並不是完全沒有優勢。
至少他比這個時代的大部分作者,更清楚讀者願意為什麼付錢。
西村拓哉將雙手插進大衣口袋,準備去車站。
「西村君。」
身後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西村拓哉停下腳步。
轉過身去,便看到一名女人從出版社的大門裡走了出來。
她穿著一件深駝色長大衣,裡面是黑色高領毛衣,肩上挎著一隻小巧的皮包。
長發在腦後挽起,妝容精緻。
即便熬了一整夜,臉上依然看不出多少疲憊。
柏木真由美。
群青出版社《新潮流》雜誌的責任編輯。
也是把原身帶進出版行業的人。
「柏木編輯。」
西村拓哉禮貌地打了聲招呼。
柏木真由美走到他面前,臉上帶著一貫溫和的笑容。
「昨晚辛苦你了。」
「應該的。」
「這麼冷淡?」
柏木真由美看了看他的臉,半開玩笑地說道:「以前你見到我的時候,可不會只有一句應該的。」
西村拓哉沒有回答。
在原身的記憶里,柏木真由美的確是個非常特別的女人。
原身第一次參加文學新人獎時,是她負責接收稿件。
雖說最後沒有獲獎,但柏木真由美給他寫了一封足足三頁紙的修改意見。
後來,她還會主動邀請他參加作家聚會,為他介紹編輯和評論家。
在原身最失落的時候,她也曾坐在居酒屋裡,一杯接一杯地陪他喝酒。
對於一個剛畢業、沒有閱歷,又一心想要進入文學圈的年輕人來說,這樣一位成熟溫柔的女性前輩,幾乎沒有任何抵抗的可能。
原身很快便喜歡上了她。
至於柏木真由美是否喜歡原身?
從結果來看,大概只喜歡他的稿子。
「有時間嗎?」
柏木真由美抬手指了指街角。
「前面有一家咖啡館已經開門了,我有件很重要的事情想和你談。」
「如果我說沒時間呢?」
柏木真由美稍微怔了一下。
似乎沒有想到他會拒絕。
但她很快便恢復了笑容。
「那我會一直在這裡等你,等到你有時間為止。」
「外面很冷的。」
「所以西村君應該不會讓我等太久吧?」
她說話的時候,微微歪著頭。
動作恰到好處。
既不會顯得過於輕浮,又能讓人感受到一種若有若無的親近。
原身就是吃這一套。
西村拓哉盯著她看了幾秒。
「走吧。」
他也想知道,這個女人為什麼會在天亮之前專門等自己。
……
咖啡館裡沒有多少客人。
靠近吧檯的位置坐著兩個計程車司機,正在低聲討論昨晚的賽馬結果。
西村拓哉和柏木真由美找了個角落的位置。
柏木真由美脫下大衣,掛在旁邊的木製衣架上。
「西村君要喝什麼?」
「熱水。」
「只喝熱水?」
「免費的。」
柏木真由美笑了起來。
「你還是和以前一樣。」
她替西村拓哉點了一杯混合咖啡,又為自己要了一杯紅茶。
等服務員離開後,她才從皮包里取出一個牛皮紙文件袋。
放在桌面上。
「西村君還記得《白色房間》嗎?」
「記得。」
西村拓哉當然記得。
那是原身參加第四屆青藤文學新人獎的作品。
小說講述了一名失去記憶的男人,被困在一間不斷變化的白色房間裡。
每當他想起一段過去,房間裡便會多出一扇門。
推開錯誤的門,他就會忘掉一個最重要的人。
這個創意並不算驚世駭俗。
但在這個年代,已經足夠新鮮。
那也是原身投入心血最多的一部作品。
只是最後連新人獎的第二輪都沒有進入。
「前天公布的春季文藝獎候選名單,你看了嗎?」
柏木真由美問道。
「看了。」
「伊東修一老師的《沒有出口的房子》,也入選了。」
「嗯。」
西村拓哉端起服務員送來的咖啡。
他沒有放糖,只喝了一口。
伊東修一是這兩年風頭正盛的青年作家。
三十二歲。
已經出版過五部長篇小說,其中兩部被改編成了電視劇。
而他這次入圍春季文藝獎的作品《沒有出口的房子》,講述的是一名男人被困在一座不斷變化的房屋裡。
每當他回憶起過去,房屋就會出現一條新的走廊。
進入錯誤的走廊,他就會失去一段最珍貴的記憶。
從故事簡介來看,只是房間變成了房屋。
門變成了走廊。
其餘部分不能說完全相同。
只能說連遮掩都顯得有些敷衍。
柏木真由美雙手捧著茶杯,輕輕嘆了口氣。
「這件事,最近在編輯部里引起了一點誤會。」
「誤會?」
「有人說,伊東老師參考了你的作品。」
「只是參考嗎?」
西村拓哉問道。
柏木真由美停頓了一下。
「文學創作中,出現相似的靈感,是很正常的事情。」
「世界上每天都會有人寫愛情,也每天都會有人寫死亡。」
「不能因為兩個人都寫了一座房子,就認定其中一方抄襲另一方。」
「有道理。」
西村拓哉點了點頭。
柏木真由美的神情放鬆了一些。
「你能理解就好。」
「不過,我的稿子為什麼會在伊東修一手裡?」
剛剛緩和下來的氣氛,瞬間停滯。
柏木真由美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用力。
「西村君,你為什麼會這樣想?」
「《白色房間》的稿件只投給過青藤新人獎。」
「當時的初審編輯是你。」
西村拓哉抬起眼睛。
「伊東修一也是你負責的作家。」
「所以我很好奇。」
「究竟是這個世界上真的存在心靈感應,還是有人把我的稿件拿給他看了?」
柏木真由美沒有馬上回答。
她端起紅茶喝了一口。
顯然是在思考應該使用什麼措辭。
「西村君。」
「伊東老師在構思那部作品的時候,確實看過你的稿件。」
「但那只是一種內部交流。」
「我認為你的構思很有潛力,所以想聽聽成熟作家的意見。」
「然後成熟作家就把它寫成了自己的小說?」
「事情不是這麼簡單。」
柏木真由美的語氣里,第一次出現了些許不耐煩。
不過,她很快就將那一點情緒掩飾了下去。
「西村君,你還年輕。」
「一個創意,並不能代表一整部作品。」
「真正決定小說價值的,是作者如何把它寫出來。」
「伊東老師對你的構思進行了大量擴展,人物關係、社會背景以及結局,都和你的作品不同。」
「從法律和出版慣例上來說,這並不能構成抄襲。」
「那你今天找我來做什麼?」
西村拓哉問道。
如果真的問心無愧,柏木真由美根本沒有必要在凌晨等他下班。
果然。
沉默了片刻後,柏木真由美將桌上的牛皮紙袋推了過來。
「這裡有一份說明書。」
「編輯部希望你能簽字。」
西村拓哉打開紙袋。
裡面只有兩張紙。
內容並不複雜。
大意是,《白色房間》的故事框架,曾經在一次私人聚會上,由西村拓哉主動提供給伊東修一。
西村拓哉同意對方自由使用這一構思,並放棄追究相關權利。
「私人聚會?」
西村拓哉問道。
「只是為了讓事情更容易說明。」
「實際上,我們確實一起喝過酒。」
「伊東修一併沒有參加。」
「這是為了保護所有人。」
柏木真由美身體微微前傾。
「西村君,春季文藝獎的評審已經進入最後階段。」
「如果這時候發生爭議,不只是伊東老師,雜誌社和出版社都會受到影響。」
「你應該明白這件事有多嚴重。」
「我明白。」
「那就好。」
柏木真由美露出了欣慰的神情。
「當然,出版社也不會讓你白白幫忙。」
「我已經和主編溝通過了。」
「今年下半年,《新潮流》會留出一個短篇刊登名額。」
「只要你簽下這份文件,我可以保證,你的作品會登上雜誌。」
「這對你來說,是一次非常難得的機會。」
《新潮流》雖然算不上日本最頂尖的文學雜誌,但發行量一直很穩定。
新人如果能夠在上面發表作品,就等於正式獲得了進入文學圈的門票。
原身為了這張門票,已經努力了整整三年。
柏木真由美顯然認為,他不會拒絕。
畢竟,一邊是一個很難證明屬於自己的創意。
另一邊,則是實實在在的發表機會。
聰明人都知道應該怎麼選擇。
「西村君。」
柏木真由美伸出手,輕輕覆在他的手背上。
她的手很暖。
「我一直都很欣賞你。」
「這次的事情只是一個意外。」
「你幫我解決這個麻煩,我也會盡全力幫助你成為真正的作家。」
「我們可以像以前那樣,相互信任,不好嗎?」
她的聲音很輕。
眼睛裡甚至流露出些許難過。
仿佛受到傷害的人並不是西村拓哉,而是她。
西村拓哉沒有抽回手。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眼前的女人。
就在這時。
一行行黑色文字,毫無徵兆地出現在了他的視野之中。
【人物敘事校訂程序已啟動】
【正在讀取當前人物】
【……】
【柏木真由美:只要這個沒出息的傢伙簽了字,一切就結束了。一個連續四次落選的新人,還真把自己的構思當成寶貝了?等伊東老師獲獎,我就可以升任副主編。至於刊登名額,隨便找個理由拖到明年,他又能怎麼樣?】
【檢測到可校訂劇情——】
【走向一:你認清現實,在說明書上簽字,換取一個或許永遠不會兌現的發表機會。】
【獎勵:柏木真由美對你的好感度小幅提升。】
【走向二:你拒絕簽字,但為了避免得罪出版社,選擇保持沉默。】
【獎勵:現金10萬円。】
【走向三:你將原稿和相關證據提交給文學獎委員會,公開揭露此事。】
【獎勵:短篇小說結構能力·精通。】
【走向四:你假裝接受她的條件,引導她親口承認稿件流轉過程,隨後再將全部證據提交給評審委員會。】
【獎勵:短篇小說結構能力·大師級。】
西村拓哉看著最後一行文字。
片刻後。
他抬起手,將桌上的說明書拿了起來。
柏木真由美的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
「我就知道,西村君是個聰明人。」
西村拓哉拿起鋼筆。
「簽字可以。」
「不過,我有幾個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