芽衣夾起碟子裡的小餅乾,順勢結束這個話題。
「其實有一份穩定的工作也很好。」
「我母親最近病得就很重。」
「家裡的事情一多,就會覺得普通人的安穩也很難得。」
椎名真冬愣了一下。
「伯母怎麼了?」
「前兩天在設施里發了高燒。」
柏木芽衣低頭看著咖啡。
「醫生懷疑是吞咽功能出了問題,引發了吸入性肺炎。」
「現在雖然退燒了,可她原本的記憶障礙也變得更嚴重。」
「照護設施希望家屬儘快找一家大醫院,重新做神經內科和老年科的檢查。」
「只是有名的醫院都要等很久。」
這件事並不是謊言。
柏木家的母親確實住在照護設施里。
每個月十八萬円的費用,已經壓得姐妹兩個人喘不過氣。
昨天晚上。
看護的護士連續打了兩次電話過來。
柏木芽衣平時可以拿母親的病情向別人博取同情。
甚至可以把眼淚的時間控制得恰到好處。
可她凌晨三點一個人坐在電話旁邊的時候。
還是把指甲掐進了掌心。
她害怕的並不是母親忘記自己。
母親早就已經不太能認出她了。
芽衣害怕的是某一天,電話里的人會用平靜得過分的語氣,告訴柏木家的債務都落到她頭上了。
只是這份害怕。
柏木芽衣絕對不會讓任何人知道。
她今天主動提起母親,同樣有自己的打算。
雨宮徹現在是白夜書房力捧的作家。
出版社、報社和電視台的人脈都在圍著他轉。
如果「雨宮徹女友」這個身份連一家好醫院的門都敲不開。
那這份身份的價值,未免也太低了。
「你為什麼不找雨宮老師幫忙?」
椎名真冬果然問道。
「他現在應該認識很多人吧?」
柏木芽衣露出了一抹體貼的笑容。
「他的工作很忙。」
「新書才剛剛賣起來,接下來還有很多宣傳活動。」
「我不想用家裡的事情麻煩他。」
說得真好聽。
西村拓哉差點被咖啡嗆到。
柏木芽衣不是不想麻煩雨宮徹。
而是在菅原紗織允許以前,她連雨宮徹住在哪裡都不知道。
合同里應該寫得清清楚楚。
只有出版社認為有必要的時候,柏木芽衣的女友身份才會生效。
除此之外。
她不得以任何私人理由接觸雨宮徹。
當著本人的面,把假戀愛說得這麼情真意切。
西村不得不承認。
這個女人確實有當海王的天分。
「你別太擔心。」
椎名真冬輕聲說道。
「回學校以後,我們可以問問保健室的老師。」
「學生會裡也有人認識大學醫院的實習醫生。」
「大家一起想辦法,總比你一個人硬撐著好。」
「謝謝你,真冬。」
柏木芽衣握住她的手。
兩名各懷心思的女人隔著咖啡桌對視。
西村拓哉看得嘆為觀止。
……
走出咖啡店以後。
椎名真冬很快把話題重新轉到了西村的西裝上。
「既然明天就要面試,不能隨便買一套應付。」
她站在西裝店門前,認真打量了一遍西村。
「至少要讓人覺得你是去工作,不是去討飯的。」
「我看起來有這麼邋遢?」
「鬍子刮掉以後好一點。」
柏木芽衣接過了話。
「不過西村先生的衣品,堪比一根剝了皮的成年香蕉。」
西村拓哉臉色一黑。
「柏木小姐。」
「我們今天應該是第一次見面吧?」
柏木芽衣這才想起兩個人正在裝陌生人。
她立刻換上了溫柔的語氣。
「抱歉。」
「我只是說話比較直接。」
「……」
三個人走進店內。
一名年輕男店員立刻迎了過來。
他先看見了西村。
又看見了西村身後兩個漂亮得過分的女大學生。
臉上的職業笑容頓時出現了一絲裂縫。
這個穿著舊毛衣的男人到底是什麼來頭?
買一套廉價西裝而已。
竟然帶了兩個美少女替他參謀?
「先生想看什麼場合的西裝?」
「比較正式的工作面談。」
「明天就要用。」
「那麼只能從成衣里選擇。」
店員拿軟尺簡單量過西村的肩寬和腰圍。
隨後從衣架上取下了三套西裝。
九十年代中期的東京,男士西裝仍舊流行寬肩和偏長的衣擺。
三粒扣也比後來的兩粒扣更加常見。
第一套是深藍色細條紋。
椎名真冬只看了一眼就搖頭。
「有點像證券會社的營業員。」
「還是那種會在車站門口堵著老人推銷股票的。」
第二套是純黑色。
柏木芽衣同樣不滿意。
「面試穿純黑色像參加葬禮。」
「而且他的臉本來就顯得老。」
「再穿這個,別人會以為他是給葬儀會社抬棺材的。」
男店員強忍著笑。
西村拓哉則開始後悔請這兩個女人喝咖啡了。
最後一套是炭灰色。
布料沒有明顯紋路。
肩線挺括,腰部卻收得比前兩套更利落。
西村換好衣服,從試衣間裡走出來。
原本還在低聲討論回扣問題的兩個女人同時安靜了下來。
西村拓哉的身高接近一百八十公分。
平時被松垮的舊衣服遮住,看不出太多優勢。
此刻換上剪裁合適的西裝,肩背被完全撐了起來。
再加上剛剛刮乾淨的下巴。
整個人和木槿莊裡那個睡眼惺忪的邋遢住客,幾乎判若兩人。
椎名真冬看了幾秒。
率先移開視線。
「勉強像個人了。」
柏木芽衣卻微微皺起了眉頭。
這個肩寬。
這個身高。
怎麼感覺好像在哪裡見過似的?
她又仔細看了看西村的臉。
很快否定了這個荒謬的猜測。
雨宮徹是早稻田大學畢業的文學高材生。
是一本書就能在東京掀起風潮的年輕作家。
西村拓哉卻是一個住在老舊公寓、連書法課都想逃掉的肥宅大叔。
兩個人怎麼可能是同一個人?
一定只是體型相近。
「這套還可以。」
柏木芽衣繞到西村身後,替他把衣領壓平。
「不過領帶不能用藍色。」
「選暗紅色,顯得穩重,又不會像剛畢業的學生。」
椎名真冬則從貨架上取來一件白色寬領襯衫。
「鞋子也要換。」
「你總不能穿運動鞋去面試。」
兩個女人一左一右地替西村搭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