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野寺千景的大腦開始飛速運轉。
普通旁聽者的證件是白邊,受邀研究者則是藍邊。
西村胸前那張,卻是只有主辦方和事務相關人員才能佩戴的紅邊證件。
更重要的是。
這個被會場工作人員稱作村上的男人,對西村說話時用的不是吩咐下屬的口吻。
而是一種近乎平等的客氣。
「我們是大學同學,我是西村先生的學姐。」
小野寺千景很快露出了笑容,娓娓道來。
「今天也是剛剛遇見。」
她既沒有沒有承認,但也沒有明確否認兩個人的關係曖昧。
這就是小野寺千景聰明的地方。
直接說自己不是西村的伴侶,村上很可能會讓她回到普通旁聽席。
可如果直接撒謊,一旦被西村當場拆穿,反而會顯得她不知廉恥。
朋友這個詞就很好。
往近了說,可以是男女朋友。
往遠了說,也可以只是多年不見的大學同學。
無論西村怎麼理解,她都留有退路。
「原來如此。」
村上並沒有繼續追問。
他看了看小野寺千景。
「小野寺小姐十分漂亮,和西村先生坐在一起也很相稱。」
「祝二位開會愉快。」
說完他便讓工作人員在西村旁邊臨時加了一個座位,又替小野寺千景換了一張黃色的同行者證件。
直到跟著西村走向重要嘉賓席,小野寺千景臉上的笑容都沒有消失。
小野寺學姐確實很漂亮。
這一點從來不需要別人提醒。
只是這些年寬大的白大褂、厚重的黑框眼鏡和略顯凌亂的短髮,遮住了她身上大半的女人味。
小野寺千景的體型不是東京雜誌上流行的骨感。
她出生在鄉鎮,大學又打了幾年羽毛球。
因此肩背、腰腹和雙腿都有著恰到好處的肌肉。
臉頰圓潤的同時胸口飽滿。
尤其是大腿和臀部。
哪怕穿著並不貼身的灰色半身裙,也能撐出十分惹眼的曲線。
醫學部里不是沒有比她更漂亮的女人。
可單論對男人的吸引力。
小野寺千景幾乎是無人能出其右。
此前小野寺在學校里也是認真打扮過的。
燙過頭髮,買過百貨店裡一萬多円的裙子。
還在嘴唇上塗過當時最流行的暗紅色口紅。
結果換來的卻是一群男大學生請她去居酒屋喝最便宜的生啤。
有一個人甚至在約會結束以後,掏出計算器和她平攤車費。
從那以後,小野寺千景就對討好同學失去了興趣。
讓一群窮鬼圍著自己獻殷勤,除了浪費時間之外沒有任何意義。
她把最好的裙子收進衣櫃,換回耐髒的針織衫和白大褂。
也把那些熱情過剩的追求者,全都拒之門外。
既然女人只有年輕的幾年可以成為籌碼,那就不該浪費在這些沒有回報的男人身上。
這是小野寺千景活了二十多年一直堅信的人生信條。
……
小野寺千景出生在山形縣一個靠近山腳的小村莊。
冬天積雪最深的時候,公共汽車一天只來兩趟。
她的父親種水稻,也替附近的木材場搬運木料。
母親在一家罐頭加工廠做臨時工。
夫妻兩個人一年忙到頭,賺到的錢總是不夠花。
千景小時候穿的衣服,大多是親戚家孩子剩下來的。
小學五年級那年,她第一次去縣城參加考試。
同考場的女生午休時拿出一隻印著草莓圖案的便當盒。
裡面有炸蝦、玉子燒和切成兔子形狀的蘋果。
小野寺千景的午飯,卻是母親用舊報紙包起來的兩個冷飯糰。
飯糰裡面連梅干都沒有,只有一點味噌。
於是千景只敢躲在樓梯後面吃完,然後把沾了米粒的報紙折好,塞進書包最底層。
那天考試小野寺千景拿了全縣第七名。
回家以後,父親喝得醉醺醺的,只說她以後嫁人能挑個好婆家。
小野寺千景把成績單藏在枕頭下面。
第一次無比清楚地意識到,想離開這裡,她只能一直考下去。
初中第一直到國中第一。
獎學金、學費減免、地方育英會貸款。
別人參加社團的時候,她在給低年級學生補習。
別人去修學旅行的時候,她謊稱暈車,省下那筆需要家裡負擔的費用。
最後拿到東京女子醫科大學錄取通知書那天。
母親在灶台旁邊哭了很久。
父親卻蹲在門口抽菸,問了一句東京的學費怎麼辦。
小野寺千景說自己會想辦法。
她也確實想到了辦法。
替人補習的同時還在醫院做夜間輔助工作。
假期回鄉以後,還要替父母算每一筆欠款。
她不是那種因為貧窮而變得自卑的人。
恰恰相反,小野寺千景越窮,越覺得自己應該得到更好的東西。
只是貧窮在她身體裡留下了一種無法治癒的飢餓。
哪怕錢包里已經有錢。
她路過免費試吃櫃檯時還是會下意識放慢腳步。
哪怕醫院值班室提供晚飯。
她也會把沒有拆封的麵包帶回宿舍,當作第二天的早餐。
她想要的不只是當一名醫生。
她要用自己的方式留在東京。
只是醫學這條路比她想像得更加漫長。
六年的醫學課程已經讓她心力交瘁。
進入醫局、協助研究、攻讀博士,又是另一段看不到盡頭的苦役。
她目前拿到的研究補助和醫院兼職薪酬加在一起。
扣掉房租、學貸、學會費和寄給家裡的錢以後,所剩無幾。
再過一年。
小野寺千景就要結束博士課程。
如果拿不到大學醫院的正式位置,就只能跟著醫局安排,在不同的關聯醫院之間輪轉。
那點年輕醫生的工資養活自己怕是都不夠。
更別提還要在東京這樣紙醉金迷的地方落足了。
小野寺千景給自己定下了最後期限。
今年以內,一定要找到一個能夠讓她依靠,並且留在東京的男人。
如果還能替她打開醫院和研究機構的大門,那就更加完美。
去關聯醫院實習時,她認真觀察過那些獨身的主治醫師。
可外科醫生凌晨才下手術台。
小野寺千景每天光是寫病歷、送檢體、盯輸液和替上級整理資料,就能忙到在更衣室里站著睡著。
她連給自己補口紅的時間都沒有。
哪裡還有空慢慢篩選獵物?
偶爾遇見條件不錯的醫生。
對方不是已經結婚,就是家裡開著診所,早有父母安排好的相親對象。
她總不能拿著聽診器去搶別人的丈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