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個男生叫作原田修平。
大學時屬於沒什麼存在感的那類人。
如今在橫濱一家升學塾,以臨時講師的身份教國語。
「現在家長對升學投資很大。」
「我們這一行,景氣再差也不會受影響。」
原田修平笑著說道。
剛好就在這時。
店門內走出了一名穿著珊瑚橙套裝的女人。
「大家都到了?」
女人拍了拍手。
臉上帶著熱情而得體的笑容。
「恭介還在裡面確認菜單。」
「特意讓我出來接大家。」
「飛機一路辛苦了,快進去吧。」
久世綾乃看著她。
過了兩秒才想起名字。
矢島美和子。
大學時期學生自治會生活紀律委員會的成員。
同學私底下一直稱她為風紀委員。
矢島美和子在大學裡很有名。
不是因為有多漂亮,純粹是因為這人愛管閒事。
哪個社團在活動室喝酒,哪一對男女晚上留在教學樓。
只要被她看見,第二天就會出現在學生自治會的記錄本上。
神谷恭介當年最討厭的人便是她。
每次合宿帶女孩子回房間。
矢島美和子都會板著臉敲門。
誰也沒有想到。
畢業幾年以後,風紀委員反而成了神谷恭介的女朋友。
「綾乃,好久不見。」
她親熱地握住久世綾乃的手。
目光卻從對方的衣服、手鍊一路看到皮包。
「你還是和大學時候一樣漂亮。」
「這件衣服也很眼熟。」
「是畢業酒會穿過的那一套吧?」
久世綾乃嘴角的笑意淡了幾分。
「你記性真好。」
「沒辦法。」
矢島美和子摸了摸自己身上的新套裝。
「我以前沒有錢買好衣服,看到你們這些大小姐穿什麼,總是記得特別清楚。」
「不過衣服買得好就是不一樣,這麼多年還能穿。」
幾名男同學顯然聽出了不對,只是沒人敢接話。
久世綾乃的手指緩緩收緊。
這個女人顯然不是臨時起意的,而是早就準備在今天看自己的笑話!
很好。
久世綾乃在心裡記下了。
等自己傍上了東京的那個大款,一定要讓矢島美和子跪在地上舔自己的鞋子!
「謝謝關心。」
「我家裡的事情已經處理得差不多了。」
「倒是你。」
久世綾乃看了眼那枚鑽戒。
「什麼時候結婚?我一定來好好恭喜你。」
「應該快了。」
矢島美和子回答得很自然。
「恭介最近事業很忙。」
「男人嘛,總要先把外面的事情處理好。」
她沒有說具體日期。
因為神谷恭介根本沒有求過婚,這個戒指是她私自拿定金偷買的。
小野寺千景站在旁邊看得十分愉快。
她原本還擔心久世綾乃會成為自己的競爭對手。
現在看來,給她找一個矢島美和子互相牽制,似乎也不錯。
至於幫久世綾乃說話?
開什麼玩笑。
讓兩個女人互相傷害才是她想要的啊。
……
四つ竹的包間鋪著榻榻米。
牆上掛著紅型染布。
靠近庭院的一側是推拉紙門。
門外可以看見亞熱帶植物、琉球石灰岩與一隻小巧的石敢當。
包間前方還留著一塊表演區域。
稍晚一些,會有穿琉裝的舞者伴著三線琴演出。
東京來的客人進入房間以後。
果然紛紛發出感嘆。
神谷恭介就坐在主位上。
看到眾人進來,他立刻張開雙臂站了起來。
「歡迎!」
「大家總算到齊了!」
幾年不見。
神谷恭介已經與大學時期有了不小的變化。
以前的他經常參加運動,再加上家境不錯,確實算得上很受歡迎的現充。
如今臉還是那張臉,下巴卻圓了一圈。
腰腹也因為常年喝酒應酬,微微向外凸起。
為了遮住發福的身材,他穿了一件寬鬆的花襯衫。
與其說像出版社經營者,倒更像剛從地方夜總會裡走出來的暴發戶。
可矢島美和子並不介意。
神谷至少剛拿到一筆收購定金。
放在如今這個畢業即失業、企業接連破產的年代。
已經比大多數同齡男人強了。
至於變胖?
關燈以後都一樣。
錢包鼓不鼓,才是最重要的。
「綾乃。」
神谷恭介一眼便看到了人群中的久世綾乃。
聲音也明顯比剛才更熱情。
「你能來,我真的很高興。」
「我還以為你不會答應。」
「大家都是老同學。」
久世綾乃淺淺一笑。
「你這麼有誠意地邀請,大家也不好拒絕。」
這一笑讓神谷恭介恍惚了一下。
大學時期他追過許多女人。
唯獨久世綾乃從來沒有給過機會。
神谷家在普通人眼裡很有錢。
可當時的久世家資產遠在神谷家之上。
他開跑車、送項鍊、訂高級餐廳。
久世綾乃卻連正眼都不願意多看他一下。
越是得不到。
神谷便越覺得那是自己青春里唯一的遺憾。
如今卻不同了。
久世家已經敗落。
兩個人的位置掉了個方向。
神谷恭介甚至開始覺得。
久世綾乃這次願意來沖繩,就是因為聽說自己發財了。
男人一旦產生這種錯覺。
距離自我膨脹也就不遠了。
「別站著了。」
神谷主動替久世綾乃拉開主位旁邊的坐墊。
「你坐這裡。」
矢島美和子的眼神微微一變。
那個位置本來是她的。
可當著這麼多同學的面她沒有發作。
只見矢島美和子笑著坐到了神谷另一邊,還主動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領。
……
眾人落座以後。
服務員先端來了冰毛巾和涼茶。
緊接著是用琉球漆器盛放的前菜。
花生豆腐表面淋著微甜的醬汁。
島章魚、海葡萄和醋拌海蘊被分別裝在小碟里。
空氣里混著高湯、豬油和泡盛的香氣。
三線琴的聲音從隔壁表演廳隱隱傳來。
神谷恭介端起酒杯。
「今天大家只管吃好喝好。」
「所有費用我來承擔!」
「神谷社長豪爽!」
高木誠第一個鼓掌。
「早在大學的時候我就知道,神谷一定能做出大事業。」
「沖繩這麼大的出版市場,現在都是你說了算吧?」
神谷恭介明知道這句話誇張得沒邊。
卻還是滿意地擺了擺手。
「不能這麼說。」
「琉南書房只是當地有代表性的出版社之一。」
「不過我們的旅遊攝影集、地方文化雜誌,確實占了很大份額。」
所謂很大份額。
是因為沖繩本地做同類圖書的出版社本來就沒幾家。
而且琉南書房那本旅遊雜誌已經停刊半年。
倉庫里還壓著一萬多本賣不出去的舊刊。
這些事情神谷當然不會說。
「最近東京那邊很看重我們。」
他故意提高聲音。
「有一家大資本主動找上門,希望和琉南書房進行戰略合作。」
「條件開得相當有誠意。」
「但我也沒有馬上答應。」
「做出版不能只看錢。」
「還得看對方尊不尊重文化,有沒有長期眼光。」
矢島美和子低頭喝了一口茶。
差點沒忍住笑出來。
真實情況是。
金子正雄的人剛提出收購意向。
神谷恭介當天便主動把報價降了兩次。
第二天早上九點,律師還沒有到辦公室。
他已經坐在門口等著簽字。
若不是矢島美和子攔著。
神谷甚至願意為了多拿五十萬日元,把社長的位置一起讓出去。
現在到了老同學面前。
瀕臨倒閉的緊急收購,便成了東京資本求著他合作。
「神谷,你說的到底是哪家會社?」
森田浩二裝出業內人士的樣子。
「我在東京GG界認識不少人。」
「說不定聽過。」
「目前還不方便公開。」
神谷恭介神秘地笑了笑。
其實不是不方便。
而是他自己也不知道最終持股主體會叫什麼。
意向書上只寫了北關東文彩堂及其指定會社。
真正決定收購的人從頭到尾都沒有露面。
神谷只從談判代表那裡聽說。
對方是東京來的大人物。
年輕,而且能讓金子正雄親自調動公司的財務和律師。
他舉辦這場同學會除了顯擺,也有替新東家營造出版社人才濟濟的意思。
萬一那位大人物臨時出現。
看到琉南書房的原社長在東京大學生中這麼有號召力。
說不定便會給他再吃上一些甜頭也說不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