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女郎的事情，正在以一種琉南書房所有人都沒預料到的速度發酵。
最開始只是《沖繩時報》上四分之一個版面的招聘GG。
到了第三天，連電視台的午間節目都派人來問，琉南書房是不是準備借兔女郎的名義選拔新人女演員。
大城隆文一上午接了二十多個電話。
傳真紙從機器里一張接一張往外吐。
會社門口還蹲著兩個從東京飛來的攝影記者。
這就是東京媒體的專業精神，哪裡有錢，哪裡就有新聞。
西村對此相當滿意。
兔女郎從來都不是他的最終目的。
替雨宮徹的第二部作品造勢，才是這場鬧劇真正的意義所在。
《緣分的天空》在白夜書房持續加印。
雨宮徹的名字，也已經從東京的小眾書店一路傳到了大阪與名古屋。
即使只是安安靜靜出版第二本書，銷量大概也不會差。
可西村花錢買下琉南書房，不是為了得到一個大概不會差的結果。
印刷、取次、宣傳以及衍生版權。
這些東西只要繼續留在白夜書房手裡。
雨宮徹賣得越好，西村也只是在替別人打工。
他要借著這次聚集起來的記者，當眾宣布雨宮徹轉入琉南書房。
再把第二部驚世駭俗的作品直接砸到所有人面前！
不過這裡有一個很嚴肅的問題是，白夜書房的合同。
西村坐在二樓辦公室里，把那份從東京傳真過來的契約又看了一遍。
當初窮得連房租都快交不起時，他簽得確實有些痛快。
這份合同為期三年，提前解除需要返還契約金、宣傳費用以及未履行部分的預期損失。
白夜書房真要往死里算。
那筆違約金足夠把剛剛站起來的琉南書房重新按回棺材裡。
不過那份契約也不是沒有縫隙。
白夜書房當初看中的，是《緣分的天空》這種官能戀愛作品。
至於純文學、推理、兒童讀物和政策研究成果，白夜書房其實是自動排除在外的。
如果從這裡做文章的話，西村可以給第二本書披上一層公共事務的外衣。
比如作品先作為民間青少年風險教育項目的實驗文本公開。
再憑調查結果轉成社會派推理小說出版。
西村想了一個上午。
最後把桌上的契約推到旁邊，拿起電話。
經過兩次轉接，電話才進入榊原重光的議員事務所。
接電話的依舊是村上事務官。
「西村先生。」
「您這周應該提交的資料摘要還沒有送到。」
「我正在積極工作呢。」
西村回答得十分自然。
「現在就在做青少年文化方面的民間調查。」
村上沉默了一下。
他顯然已經知道，所謂民間調查指的是在沖繩花兩千四百萬円招聘兔女郎。
「請稍等。」
幾分鐘後。
榊原重光接起了電話。
「我在報紙上看見你的積極工作了。」
「榊原先生。」
「如果不看那些已經寫進報告裡的漂亮話，現在青少年對策最麻煩的問題是什麼？」
電話那邊傳來打火機響動。
這老頭大概又在辦公室抽菸。
「你想知道什麼？」
「最好是與文化、出版有關，又一直沒有好辦法解決的。」
榊原吸了一口煙。
「賭博吧。」
「最近幾年，年輕人接觸金錢遊戲的方式越來越多。」
一九九五年的日本，當然還沒有幾十年後那種統一的賭博依賴對策。
甚至連賭博這個詞都很少被行政機關直接拿出來使用。
賽馬由農林水產省相關體系管理，彩票、賽艇又和地方財政糾纏在一起。
至於遍布車站與商店街的柏青哥店，法律上一直被稱作游技。
換句話說，東京政府其實是默許賭博存在的。
但這個東西又著實在危害青少年的身心。
「上個月，東京一家家長團體交來材料。」
榊原說道。
「有人拿大學學費去打柏青哥。」
「家長希望政府禁止這類行為，學校則認為學生已經成年，他們沒有權力檢查私人生活。」
西村想了想。
「如果我能解決這個問題呢？」
「什麼？」
「我最近在做一場社會實驗。」
榊原那邊安靜了幾秒。
「你不是想組織賭博吧？」
「當然不是。」
西村說道。
「獎品是事先說好的兔女郎雇用契約，所有東西都是合法合規的。」
榊原笑了一聲。
「你可以試試。」
「但是事務所不會替你背書。」
「不過如果你的辦法真能讓對年輕人的賭博行為起到積極作用。」
「事務所可以把結果作為政績提交給青少年對策本部。」
「我這裡正好有一群兔女郎。」西村說道。「她們很快就會替我證明的。」
電話掛斷的那一刻，西村腦海里的故事已經一點點成形了。
一個二十多歲、一事無成的青年。
因為替別人做了借款保證，被債務追討人堵在出租屋裡。
想要一次還清債務，就必須登上一艘名叫希望的船。
船上的賭博不用輪盤，也不用骰子。
用每個日本人從小都會玩的猜拳。
石頭剪刀布。
最簡單的規則，加上數量有限的卡牌、能夠金錢交易的籌碼，以及失敗以後無法承受的代價。
這位主人公的名字就是伊藤開司！
《賭博默示錄》！
西村拿起鋼筆，在稿紙第一行寫下這五個字。
寫到第二頁時。
他又停了下來。
普通作家寫賭博，只能依靠想像。
他眼下卻正好有一群為了兩千四百萬円，從東京、大阪甚至北海道飛來沖繩的報名者。
這麼齊全的素材放在面前。
只關在房間裡寫書，未免太浪費了吧？
西村重新拿起電話。
「大城先生。」
「幫我找一艘船。」
「要能容納三百人。」
「西村先生。」
大城在電話那邊艱難地問道。
「我們不是在選兔女郎嗎？」
「是啊。」
「選兔女郎為什麼需要船？」
「因為在船上玩遊戲才有感覺。」
「啊？」
……
三天以後。
停泊在那霸新港八號碼頭的南十字星號，正式進入琉南書房的活動名單。
這是一艘泡沫經濟最熱時，由琉球海洋觀光會社從神戶購入的中型客輪。
八千六百噸。
船長一百二十七米。
核定載客八百六十人。
船上有能夠容納四百人的宴會廳、兩間酒吧、一座小劇場和一片鋪著柚木地板的露天甲板。
當年會社原本計劃用它經營沖繩到台灣之間的高端觀光航線。
可泡沫破裂之後，願意花高價在海上住兩晚的東京客人忽然就少了。
南十字星號眼下不過是承接企業宴會、婚禮和短程包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