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沒有回答,只是繼續往前走。
林軍厚見此,訕訕一笑,沒再追問,反倒認真打量起大佛縣。
大佛縣不僅樓變多了、人變時髦了、街道變寬敞了,街道兩旁的鋪子也收拾得很漂亮。
一些鋪子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能進去的地方。
男男女女的進進出出,看上去都很好看,就是穿的有些少,看得多了臊得慌。
十字路口掛的那個電視真大,就是那麼大的電視拿來放GG,實在有些浪費,要是放個電影、放個戰爭片,大家還不得搬著板凳把十字路口圍滿?
一路上走走停停,少年的步子邁得不快也不慢,就那麼不急不徐的,像是在街頭散步。
林軍厚能感覺到,少年其實是在照顧他,少年給了他足夠的時間讓他去打量大佛縣的變化。
要是按照少年在大佛坡上的腳程,他根本沒時間去細細地打量四周。
穿過大佛縣城關街道,過了大佛千獅橋就是上灣村。
上灣村變化也大,爛泥路變成了水泥路。
下雨以後,人再也不用踩著爛泥在路上橫趟了。
路兩邊的房子也大變樣了。
以前幾乎都是胡基和青磚灰瓦蓋的土房子,誰家能用清一色的青磚灰瓦蓋房子,那都是有錢人。
現在全變成了紅磚、紅瓦的大房子,向陽面都貼著瓷磚,看上去又大又漂亮。
尤其是臨路的門樓,以前都是那種土砌的小門樓,上面蓋著有造型的灰瓦,掩著兩扇木門。
一些不怎麼講究的,乾脆連門樓也沒有,院子直接敞開著,站在路上都能看到房子裡人影晃動。
現在不一樣了,幾乎家家戶戶都有門樓,門樓蓋得又高又大,上面不僅貼著報紙那麼大的能反光的瓷磚,還貼著『天道酬勤』、『耕讀傳家』、『家和萬事興』等瓷磚做的大字。
就是人有點少。
一路上都沒碰到什麼人。
唯二的活物,分別是一隻仰著脖子瞅人的大紅公雞,以及一條趴在岔路口樹蔭下吐著舌頭的小黃狗。
「那個,後生,你們村是不是有啥紅白事?」
林軍厚怎麼看怎麼覺得不對勁,忍不住問少年。
以前上灣村家家戶戶住土房子的時候,路上全是人,尤其是十字路口,一到農閒的時候,只要天不熱,全是諞閒傳的人。
現在都住上紅瓷磚房了,看上去過的比他們縣上的那些有錢人還好,怎麼都不出門了?
林軍厚思來想去,覺得可能是上灣村有什麼紅白事,村上人都去跟事了,所以路上沒什麼人。
雖然他心底里覺得,有可能沒他想的這麼簡單,可眼下這種情況,除了這種解釋,他實在想不出其他解釋。
他也沒想著少年會回答,卻沒料到,少年突然止步,回過頭,眼神有些怪地看了他一眼。
這一眼看的他心裡莫名的一慌。
他沒由來的覺得少年這一次看他,不是少年有問題,是他有問題。
林軍厚下意識地在周身瞧了一圈,沒發現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滿心疑惑地看向少年。
少年依舊沒有說話,開始繼續往前走。
也是這個時候,林軍厚才發現,少年手裡的那柄黑傘沒了,那枚銀色的鈴鐺倒還在,依舊掛在少年腰間。
林軍厚有心找少年問個究竟,可眼看著就要出上灣村了,他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沒辦,只能將心裡的想法暫時放下,開始尋摸小賣部。
從上灣村西頭過來的時候,他倒是看到了兩個賣東西的地方,可那兩家門口貼著的促銷價六元、八元的字樣,他實在沒勇氣進去。
那什麼促銷價,貼在門口,明顯是很便宜的意思。
很便宜的都六元八元了,他兜里只有兩塊錢,能買個啥?
一路上尋摸著,快要走出上灣村了,林軍厚終於找到了一個相對熟悉的目標。
那是一個在大房子邊上搭的類似於窩棚的房子,房子很矮,朝路的一面中間開著一個小窗戶,窗戶裡面是桌子,桌子上放著一個罐頭瓶,裡面泡著茶葉,一個人影坐在桌子邊上,點著一根捲菸,在吞雲吐霧。
窗戶邊上的牆上,用墨汁寫著三個大字。
小賣部!
「後生,等一下!」
林軍厚趕忙招呼少年停下,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小窗戶前,瞅著裡面吞雲吐霧的身影,興沖沖喊:「他叔,咱這有麵包跟餅乾不?」
想到少年一路把自己從大佛塬帶下來,又帶著自己走了足足兩個小時的路,林軍厚又笑著補充了一句:「再給咱拿兩毛錢水果糖!」
也就是這個時候,林軍厚看清了桌子邊上坐著的人影。
那是一個年齡比他大七八歲,看上去有些邋遢的老哥。
邋遢老哥嘴裡叼著本子紙卷的旱菸,手指撫摸著罐頭瓶,一副悠然自得的樣子。
還好他叫的是他叔,不是老叔,不然就讓人家占便宜了。
只不過,他等了半天也沒等到邋遢老哥回應。
林軍厚疑惑地看向他,以為他耳背,忍不住又喊了一聲:「他叔?」
邋遢老哥依舊沒有回應。
林軍厚忍不住回頭看向少年。
他記得少年說過,他是上灣村人。
既然是上灣村人,應該知道這邋遢老哥的情況。
少年感受到他的注視以後,遲疑了一下,緩緩走上前,不等少年搭話,小窗戶里的邋遢老哥臉上就率先擠出一個笑容。
「是月娃啊,你咋回來了?」
邋遢老哥顯然認識少年。
少年似乎很牴觸被人叫『月娃』,強擠出一個笑容喊了一聲『碎大』,直接開口:「拿一包老麵包,還有散稱的那種餅乾……」
林軍厚還是第一次看到少年侷促的模樣,莫名得想笑。
少年這個時候才有了點少年的樣子。
他突然覺得或許是他想多了,少年應該不是什麼怪東西。
不然不可能跟上灣村的人這麼熟。
大佛縣的人一般把月子裡的娃叫月娃,長大了還能被叫月娃的只有一種人,那就是在家裡或者族裡排行老小,並且很受寵的那種。
少年把邋遢老哥叫『碎大』,那少年跟邋遢老哥就是堂親,碎大就是小爸的意思,大佛縣的人都這麼叫自己年齡最小的堂叔。
甘省一些地方也這麼叫。
不過聽到少年口中的『老麵包』、『散稱的那種餅乾』,林軍厚心裡又生出了一股別樣的滋味。
那種滋味怎麼說呢。
就是心慌,心很慌,總感覺哪裡不對勁,可又說不上哪不對勁。
還有,他喊邋遢老哥,邋遢老哥一點兒反應也沒有,少年只是露個面,邋遢老哥就主動開口,笑臉相迎,給人的感覺更不對勁。
邋遢老哥聽到少年的話,詫異地看著少年,疑惑問:「你要那東西幹啥?」
少年生硬地回了一句:「沒吃過,想嘗嘗……」
邋遢老哥取下捲菸,呵呵笑著,一邊往房子裡的一排擺放著各種貨物的架子前走,一邊絮絮叨叨地說:「是不是又聽誰說這些東西好吃,所以尋摸到碎大這了?」
「我跟你說,這些東西其實沒啥好吃的,沒啥味道,跟城裡蛋糕店裡賣的麵包、餅乾沒法比。」
「上次你姐回來的時候,給我帶了些城裡的麵包、餅乾,比這香。」
「這都是以前的人沒其他東西吃,吃著覺得香,現在的人根本就吃不慣。」
「我先給你拿一個嘗嘗,不好吃你就放下,我給你拿你姐拿回來的那些吃。」
「……」
邋遢老哥說著話,已經從貨架上拿來了一包四個大麵包包在一起的透明塑膠袋,袋子上還印著好些紅字。
邋遢老哥也不心疼,直接撕開塑膠袋,掰了一個遞給少年,滿臉看好戲的樣子:「嘗一下?」
少年盯著被撕開的塑膠袋,欲言又止,拗不過邋遢老哥的熱情,淺淺嘗了一口,眉頭微微一皺,沒有再吃第二口。
林軍厚聽著邋遢老哥和少年的對話,看看邋遢老哥,看看少年,看看邋遢老哥手裡的麵包,又看了看邋遢老哥掛在貨架最頂端的那條橫幅,心更慌了。
他想到了之前在大佛坡上的遭遇,那些被他攔住問路的人跟邋遢老哥一樣,也不搭理他。
一些人甚至像是見了瘟神一樣,用唾沫吐他。
他明白哪裡不對勁了。
貌似……
不是大佛縣不對勁。
不是上灣村不對勁。
不是邋遢老哥不對勁。
不是少年不對勁。
是他,不對勁!
「我……」
林軍厚想找少年要一個答案。
可話到了嘴邊卻死活也說不出口。
他已經猜到答案了,可這個答案他沒辦法接受。
「還去嗎?」
不知道什麼時候,少年已經拿著一包嶄新的沒有拆封的麵包,以及一包看上去很貴的餅乾走到了他面前。
少年沒有面向他,而是背對著小賣部,看著不遠處得水泥路,用一種很低的聲音問他。
小賣部里,邋遢老哥罵罵咧咧在喊。
「給你說不好吃你還要拿?還要拿一包新的?」
「拿就拿吧,還掃錢?你得是看不起你碎大?」
「趕緊把手機打開,我給你把錢掃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