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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7章 重義與輕利

2026-09-21 00:18:53 作者: 聖誕稻草人

  「那時候,咱農村出一個大學生不容易,大鵬沒考上也就算了,既然考上了,那就得上。」

  忠讓哥說的很堅定,顯然他心裡就是這麼認為的。

  林軍厚一個勁點頭,他當初也是這麼認為的,雖然麥子一連兩年都是大豐收,但是家裡仍舊不富裕,供養一個大學生,全家不僅得勒緊褲腰帶,還得借債。

  他當時從家裡走的時候就想,等看了他哥和他嫂子,回去以後就算是砸鍋賣鐵也要讓娃去上學。

  別人不知道,他卻知道,大鵬那娃為了考上大學付出了怎樣的努力。

  大鵬那娃其實一點兒也不聰明,只比他弟弟強了一點,但是比起他妹妹,那根本沒辦法比。

  為了考上大學,娃一直都很努力地在讀書,幫他媽燒火的時候,都得一手捧著書,一手拉著風箱。

  很多時候,一家人睡醒的時候,就能看到大鵬坐在昏暗的灶台一角,借著灶膛里的火光,拉著風箱看著書。

  一根鋼筆用的就剩下個筆頭了也捨不得扔,用柴棍綁著,蘸著墨汁繼續用。

  一個本子,先用鉛筆在正反兩面寫,寫完了用橡皮擦一擦,用鋼筆繼續寫。

  娃那麼努力,努力了那麼多年,他要是不砸鍋賣鐵的供娃讀書,都對不起娃那麼多年的努力。

  「我當時沒出去,也睡不著了,一直熬到第二天,我把身上剩下的所有錢全給軍厚媳婦了,交代軍厚媳婦一定要讓娃去上大學。

  娃上大學的錢不用她管,我會想辦法。

  軍厚媳婦一開始說什麼也不願意,直到我拿成峰和成嶺說事,她才勉強同意。

  我跟她說,我是個莊戶人,沒什麼本事。

  家裡又是兩個小子,以後這兩個小子娶媳婦生娃,甚至找工作,都要有人幫襯。

  這兩個小子不是讀書的料,以後沒什麼大出息。

  想要有大出息,想要娶得起媳婦生得起娃,就得靠大鵬讀書讀出來了,幫襯一把。」

  忠讓哥滿臉感慨,沒有說什麼違心話,實實在在地繼續道:「這話說得有些功利,大鵬那娃後來讀出來了,也確實是這麼幹的。甚至把成峰和成嶺慣的有點不像樣子了。」

  說到這,忠讓哥看著少年,誠懇道:「咱給你說一句掏心窩子的話,其實咱當時真沒這個心思,就是想讓軍厚媳婦收下咱的錢,想找個由頭供大鵬讀書。」

  少年認可地點了點頭。

  林軍厚也跟著一起點頭,他感覺的出來,他忠讓哥說的是實話。

  忠讓哥嘆了一口氣,繼續道:「這麼說定了以後,我就帶著成峰和成嶺回來了。回來以後啊,我怎麼想怎麼不對勁。我記得軍厚說過,小鵬也很努力,讀書雖然比不上他哥,但是他們老師說,只要不鬆懈,以後考個二本沒問題。

  軍厚還說過,他那個女子,也就是亞茹,比她兩個哥都聰明,只要不荒了,以後可能比她兩個哥學的都好,肯定又是個大學生。

  這意味著軍厚媳婦要養三個大學生。

  我當時就問娃他媽,哪裡不對勁。」




  小芹嫂子接過話,神情複雜地道:「三個大學生,軍厚媳婦一個婦道人家,哪裡供得過來?即便是他大給供一個,剩下的兩個她也供不起。

  

  我當時就說啊,肯定有一個會去打工。

  而且大鵬不去的話,就是小鵬。

  那兩個娃我雖然沒見過,但我聽軍厚說過,他們都很疼他們的妹妹。

  所以他們說什麼也不會讓他們妹妹去打工,供他們讀書。」

  林軍厚聽到這,紅著雙眼抹著淚。

  小芹嫂子說的對,他沒了以後,就他家那點地,以及他婆娘紅白喜事給人幫忙賺的那點只能添油鹽醬醋的錢,根本不足以供兩個大學生。

  肯定得有一個去打工,供另一個。

  不然就算都考上了,也讀不起。

  忠讓哥一下一下點著頭:「就是這樣,娃他媽提醒我了。我跟娃他媽商量了一下,讓成峰去了磚瓦廠,讓成嶺去了水泥廠。

  反正他們也念不下書,乾脆去打工。

  把成峰成嶺安排妥當了,我又去了一趟軍厚家。


  我到軍厚家的時候,剛好撞見大鵬和小鵬爭著搶著要去打工。

  軍厚媳婦在一旁抹眼淚,亞茹哭著說讓她媽給她找個婆家。」

  忠讓哥由衷地感慨:「軍厚把這三個娃教的真好,他們都願意替兄弟姐妹想,都願意為了兄弟姐妹放棄上大學。亞茹甚至想著把自己賣了,供兩個哥哥上大學。

  這麼好的娃,咱咋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糟蹋自己呢。

  軍厚媳婦跟娃看到我的時候,還挺尷尬的。

  我也沒多說啥,讓大鵬帶著小鵬和亞茹去收拾東西。讓軍厚媳婦跟我去了一趟大隊部。」

  忠讓哥說到這裡,林軍厚想到了什麼,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忠讓哥繼續道:「我尋軍厚隊上的大隊書記,把軍厚屋裡的院子、宅基地、還有地,一塊給賣了。那個大隊書記人也好,沒覺得咱要趁機欺負人家孤兒寡母,痛痛快快的就開始給辦事。

  軍厚媳婦不知道我要幹啥,慌得不行。

  我直截了當的給說,要接他們來村上。

  以後我來供三個娃。

  我村上地厚,我在村上也有些關係,能給她弄些好地,她也能多種點地,供娃。」

  「屁的關係,我記得你當時在大隊長屋外頭蹲了三天,大隊長才答應把隊上五畝好地租給秀娥。」

  小芹嫂子這個時候突然接話,聽上去是在罵人,可臉上卻帶著笑意。

  看得出,她在這件事上是支持忠讓哥的。

  忠讓哥嘿嘿一笑:「這不是為了讓秀娥妹子放心嘛。」

  小芹嫂子笑著點點頭。

  忠讓哥繼續道:「軍厚媳婦聽到這些,還是不願意答應。她跟軍厚都是實在人,不願意給人添麻煩。我沒再給軍厚媳婦說,我尋上了大鵬。

  我給大鵬說,你大歿了,屋裡就是你當家。

  你想屋裡人過的好一些,想跟你弟弟妹妹一起上大學,你就帶上你屋人跟我走。

  我供你們上大學,你們以後有出息了,給我蓋個大房子,給我養老就成。」

  小芹嫂子聽到這,笑著補充了一句:「其實他大從頭到尾都沒想著大鵬他們能報答我們……」

  忠讓哥笑著道:「大鵬是個男娃,要面子哩麼。我要是不這麼說,他能帶著他屋人跟我下來?」

  小芹嫂子笑著點頭。

  忠讓哥繼續笑道:「大鵬當時問我,說我屋不是有兩個小子哩麼。我就給說,那兩個指望不上,指望他兩個,我這輩子別說住大房子了,老了能有個豬圈就不錯了。

  大鵬當時也單純,被我這麼一哄,一騙,就同意了。

  咱也不知道他是咋跟他媽說的,反正軍厚媳婦第二天也同意了。

  臨走的時候,我帶著軍厚媳婦去大隊部拿了賣地、賣院子的錢,雇了一台拖拉機,拉上他們一家和家當,突突突就下來了。」

  忠讓哥顯然對騙到大鵬這件事很得意,說的時候,眉眼都在笑。

  「下來以後,我把他爺留下的老宅子收拾了一下,讓他們一家住進去。又拿著軍厚村上給開的證明,把軍厚一家的關係都遷到村上。

  還把小鵬和亞茹安排到了縣上上學。

  又給軍厚媳婦租了五畝地。」

  說到這裡,忠讓哥得意地說:「我給你說,軍厚媳婦走的時候都以為那五畝地是隊上給分的。」

  少年這個時候終於開口了:「你一直瞞著她?租錢也是你給的?」

  忠讓哥笑著沒說話,還想賣個關子,小芹嫂子笑道:「不只是租金,為了把軍厚一家子安頓下來,他大前前後後跑了一個月,送出去了五條煙,十瓶酒。

  還叮囑屋裡的人誰也不能給軍厚屋裡人說。」

  忠讓哥不滿道:「說這幹啥,這些事都過去了,說這還有啥意思?」

  少年笑著附和,問了一句:「後來呢?」

  忠讓哥吧嗒了兩口煙道:「後來啊,軍厚一家子就在村里安頓下了。軍厚媳婦是個勤快人,不僅能種地,還能養豬、養羊、養雞。

  村上,以及你村上誰家有紅白喜事,她就跑去問人家要不要人幫忙。

  只要人家要,她就留下幫忙。


  事忙完了,其他的啥都不要,就要人家的折菜和泔水。

  折菜她拿回去跟娃吃,泔水拿回去餵豬。」

  折菜是大席過後的剩菜,幫忙收拾的人會把熱菜和熱菜倒在一起,涼菜和涼菜倒在一起,分給前來幫忙,又不嫌棄是剩菜的人。

  大佛人把倒稱折,所以這種把剩菜倒在一起的菜,就是折菜。

  「軍厚家娃也懂事,大鵬到了大學以後,就在學校的食堂里給自己找了個活,雖然掙不下幾個錢,但是一日三餐卻管飽。小鵬和亞茹放寒假的時候,就到咱河灘底下去拾龍骨;放暑假的時候就去挖小防風、車前子,小鵬還抓蠍子、擼槐米,拿去集上賣錢。

  一家人的日子雖然過得苦,但好歹磕磕絆絆過下來了。

  後來小鵬考上大學的時候,軍厚媳婦已經靠養豬、養羊、養雞成了鄉里的名人了。

  軍厚媳婦養的豬,膘四指厚,比咱們這的人養的都好,到了過年殺一頭,全村人都去搶。

  軍厚媳婦養的羊更不得了,沒什麼膻味,一到夏天,縣上那些開燒烤店的人開車來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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