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嬌嬌呆呆看著賀野。
那張麥色的臉繃得很緊,可托著她腳底的大掌,力道卻收得極穩,生怕刮破她一點油皮。
林嬌嬌鼻尖發酸,眼淚卡在眼眶裡,被她生生壓了回去。
小黑屋裡的恐慌,命根子布包被丟的無助,還有被強灌牛奶的噁心,這會兒全都頂到了嗓子眼。
這口氣,她得親手討回來。
她把腳從賀野掌心抽離。視線掃過床腳邊那雙嶄新的紅皮鞋,嫌惡地一腳踢開。
「嬌嬌?」
賀野掌心一空,低頭看見滿地帶刺的木屑,長臂一撈,把人重新按回懷裡。
「地上髒,別光腳。」
賀野嗓音發啞,順勢單膝跪進灰塵里。
他扯過身後的帆布包,翻出一雙黑皮涼鞋。這是他拿山貨從黑市換回來的,鞋面早就擦得乾乾淨淨。
大掌攥著她細白的腳腕,穩穩噹噹把這雙鞋套在她的腳上。
「新買的鞋,軟底踩著舒坦。」
賀野仰起頭,看著她的眼睛。
「去吧,這屋裡髒,別碰破了你的腳。」
腳底有了依憑,林嬌嬌站直身子,一步步走到顧城面前。
顧城靠著牆,抬手抹掉下巴的血。
看著林嬌嬌朝自己走近,腫脹的眼底透出亮光。
在他看來,縣局幹事在場又如何,只要他一句話,賀野這身皮今天就得被扒下來。
林嬌嬌這麼聰明,肯定是看懂了局勢。
「嬌嬌……」
顧城撐著床架站起身,朝她伸出手,嗓子放軟。
「我就知道你懂事。過來,城哥帶你去洗洗……」
「啪!」
一巴掌扇在顧城左臉上。
林嬌嬌掄圓了胳膊,卯足了全身的力氣。這一下力道太大,手心震得發麻,細弱的胳膊直打顫。
顧城的臉被打偏,手僵在半空。
沒等他回過神。
「啪!」
林嬌嬌反手又是一巴掌,比剛才更脆、更響。
兩邊臉頰各挨了一下,顧城嘴角的血口子裂開,幾滴血點子甩在身後的白牆上。
門口的幹事互相看了一眼,誰也沒動。
趙主任張大嘴,筆記本啪嗒掉在地上。
林嬌嬌盯著顧城的臉,聲音帶著哭腔。
「這兩巴掌,還你扔了我最要緊的包!」
「還你把我關在不見天日的屋裡,逼我咽那些噁心人的東西!」
她往前走了一步。
「顧城,你給的體面讓人噁心!你連賀野的一根汗毛都比不上!」
話音落下,她沒再多看顧城一眼,轉身張開手。
賀野大步跨上前,結實的手臂一把攬住她的腰,將她整個人兜進懷裡。
他扯過中山裝外套,從上到下將她裹了個嚴實,把那件礙眼的大紅裙子遮得乾乾淨淨。
林嬌嬌把臉埋進賀野身前的粗布衣裳里,攥緊他的衣襟,不再鬆手。
顧城捂著臉靠著床架,大口喘氣。
他看著窩在賀野懷裡溫順的林嬌嬌,再看看那件粗糙的灰藍外套,嚴嚴實實蓋住了他花大價錢買的紅裙子。
她選了泥腿子。
不要洋房,不要前程,連看都不肯再看他一眼。
「呵……呵呵……」
低低的笑聲從指縫裡漏出來,接著越來越大。
「哈哈哈哈……」
顧城瘋癲地狂笑起來,笑得眼淚縱橫,笑得彎下了腰。
他一把推開想要上前去抓他的兩名幹事,扶著牆站直身子。
幹事手裡的黑皮棍剛舉起來,就被他用力打開。
「你們敢碰我?」
顧城指著賀野,又指向門口那幾個的幹事,原本清潤的嗓音變得又尖又利。
「瞎了你們的狗眼!」
「也不去打聽打聽我顧城是誰!」
他扯平領口,站直身子。
「我爸是京市的高幹!」
「我上面那把椅子,是你們這輩子都夠不著的天!」
幾名幹事舉著皮棍的手定在半空。
趙主任兩腿發軟,順著門框出溜下去。
後頭的幾個副科長連連倒退,恨不得趕緊縮進樓道里當個瞎子。
帶頭的幹事看了眼賀野,又看了眼顧城,手裡的皮棍慢慢垂了下去。
吃公家飯的,沒人敢去碰京市來的硬茬。
這事真要鬧大,別說身上這身皮,命能不能保住都是兩說。
門外的宋雲捏著那塊血布條,緊緊貼著牆根。
她只盼著剛才自己喊的話沒被人記住,恨不得把自己化進牆縫裡。
顧城掃視一圈,對這幫人的反應很滿意。
他往前跨出一步,把目光轉向賀野。
「賀野。」
「穿上這身皮,你就以為自己是個人物了?」
顧城伸出手指,戳向門框邊抖個不停的趙主任。
「省里那批蘇制車床指標,沒我簽字,你們鎮機械廠一根鐵絲都分不著!」
「全廠幾千號人,明天就得去喝西北風!」
趙主任急得連連擺手,滿頭是汗地陪笑臉。
「顧科長……顧科長您消消氣……」
顧城看向賀野。
「賀野,你以為戴個紅袖章就能辦我?」
顧城往前邁了一步。
「你信不信,只要我打個公用電話,你今天帶人衝進公家大院的事,就能定性成破壞生產!我讓你今晚就蹲進去,明天把你拉去靶場打成篩子!」
大掌一下下順著林嬌嬌的後背,看著顧城發瘋。
顧城見他不接話,以為他怕了。
他擦去下巴的血,視線越過賀野的肩膀,盯在那團被灰衣裹住的身影上。
「嬌嬌,看明白了嗎?」
「這就是階級,認清現實吧。」
他抬起手,指著賀野的鼻尖。
「他拿命去拼這身皮,我只要一句話就能讓他脫下來。」
「他連自己的命都保不住,拿什麼護你?」
顧城攤開那隻沾著血痕的手掌,放軟語氣,往前探了探身子。
「嬌嬌,聽話,跟我走。剛才那兩巴掌我不計較。」
「你想要什麼,我都給你。」
林嬌嬌在賀野懷裡抖了一下,抓緊了他的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