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雲站在一旁,手心全是汗。
她一把扯過林嬌嬌的確良襯衫的衣袖,把人往自己這邊拽了半步。
「嬌嬌,三百件三天交貨,咱們上哪弄那麼多布?」
林嬌嬌在宋雲全是汗意的手背上輕輕拍了兩下。
她垂眼盯著桌上那份意向書。
百貨大樓的特供加急單,憑什麼繞過紡織總廠,落到沒掛牌的個體戶頭上?
林嬌嬌再抬起頭時,眼角耷拉下來,兩根白嫩手指揪緊了襯衫下擺,細聲細氣開口。
「周幹事,這百貨大樓可是國營大單位。三百件工裝的單子,怎麼也輪不到我們這沒掛牌的院子。往常,不都是直接派給縣服裝二廠?」
周採購手指彈了彈菸灰。
「二廠那死板做工,哪有你們這收腰款式時興?上面來視察,看的就是咱們縣的精神面貌。」
林嬌嬌點點頭。
「款式好說。可這料子,百貨大樓質檢科李科長的眼光最毒。」
「我們院小,底子薄。就今天剛從紡織總廠提了點勞動布回來,也不知道那料子入不入得了李科長的眼。」
周採購吐出一口煙。
「料子放心。就按你手裡那批的質量做,肯定沒問題。李科長那邊我去打招呼。」
林嬌嬌揪著衣角的手指鬆開了。
他一個百貨大樓的採購,怎麼會清楚她今天剛去紡織廠提了什麼布?
不僅清楚,還敢對那批布的質量打包票。
除了趙明艷,誰會這麼好心把她的底細抖露得乾乾淨淨?
坑挖在這兒等著呢。
既然趙明艷上趕著送錢,這單子她不接,都對不起這番算計。
林嬌嬌拿起那張意向書,拿過桌上的鋼筆。
「既然周幹事把話說到這份上,這單子我接了。」
「不過,咱們得把醜話說在前頭。白紙黑字,我得加三個條件。」
林嬌嬌筆點在最下方的空白處。
「第一,我按期交貨,百貨大樓無故拒收,需方照樣按這合同上的十倍數額賠我。」
周採購臉一沉。
「林老闆,你這就沒誠意了。公家單位還能跑了?」
林嬌嬌咬住筆桿。
「公家單位當然不跑。可保不齊有人拿雞毛當令箭,到時候隨便挑個線頭卡我。我一個沒靠山的弱女子,得拿這十倍違約金買個護身符。」
沒等對方接話,她繼續敲打紙面。
「第二,交貨那天,必須你們質檢科李科長親自驗貨。別人,我不認。」
「第三,落筆前,先付三成定金。不見真金白銀,這字我不簽。」
「還得有百貨大樓法人的簽字蓋大印。找人代簽糊弄我,這單子就作廢。差一條,周幹事請回。」
周採購盯著眼前的女人。
防備心倒是重,連李科長只認規矩不認人的脾氣都打聽到了。
可那又怎樣?
這三百件衣裳的底料,趙明艷早就打過招呼,她連一尺好布都買不著,拿什麼去交貨驗貨?
交不出貨,這十倍賠付就是廢紙。
只要套死這個女人,趙明艷許給他的好處足夠他吃喝小半年,這章他有的是門路去辦。
周採購把菸頭丟在青石板上碾滅。
「行!加就加!」
「定金我也能去財務批出來。你在這兒等著!」
他抄起合同折進包里。
「我這就回單位走單子,順道把質檢科和法人的紅印給你蓋瓷實了!」
他跨上鳳凰牌自行車,腳踏用力一蹬。
周採購剛走遠,宋雲急得直跺腳。
「嬌嬌!你瘋了!上千塊的違約金啊!」
「百貨大樓憑什麼由著你加那種沒道理的條款?他居然還肯跑這一趟,這就擺明了是個天大的套子!」
林嬌嬌端起粗瓷碗,抿了口涼白開。
「他急著挖坑埋我,為了把戲做真,這章他求爺爺告奶奶也會蓋上。」
「剛子。」
「你去鎮上布行轉轉,探探底細。」
沈剛把剔骨刀往案板上一剁。
「得嘞,我去瞧瞧他們肚子裡憋的什麼壞水。」
他抹了把汗,轉身跑出院子。
半個鐘頭不到,巷口響起急促的車鈴聲。
周採購滿頭大汗推開院門,把兩份列印好的合同和一疊大團結拍在青石板上。
「看清楚了!」
他粗聲喘氣,指著合同最下面。
「雙向賠付條款,李科長的簽章,法人印,全在上面!」
他又點出三張大團結壓在紙上。
「三百塊定金,一分不少!林老闆,落筆吧!」
林嬌嬌把紙湊到日光下,大拇指擦過鮮紅的法人印。紙背透出清晰的凹凸感,戳的是真章。
為了做這個局,趙明艷真是下了血本。
林嬌嬌拿起鋼筆,穩穩簽上名字。
兩人各執一份。
周採購將合同塞進皮包夾層。
「痛快人!大後天中午十二點,後勤庫房見。」
他臉上掛起毫不掩飾的得意。
「希望到時候,你的貨能和你的嘴一樣硬。」
自行車騎出院門,消失在街口。
沒隔多久,沈剛滿頭大汗衝進來,黑臉漲得通紅。
「賀哥!嫂子!出大事了!」
「我跑遍了鎮上三個供銷社和縣裡的私營布行!全斷貨了!」
「紡織廠今天中午剛下通告,所有下腳料鎖進內庫,一寸布都不往外批!」
宋雲腿彎一軟,跌坐在長板凳上。
賀野兩步走到八仙桌前,壓住那份剛簽好的加急合同。
「趙明艷把布全掐死了!」
「三百件衣裳,三天交貨。單子簽了,定金拿了。」
「咱拿什麼做?」
賀野呼吸粗沉,目光鎖住林嬌嬌。
林嬌嬌坐在板凳上,背脊挺得筆直,白嫩的手指正來回翻點那三百塊大團結。
賀野眉骨間的戾氣頓住。
他拉開長凳坐下,湊近自家媳婦,壓低了嗓門。
「說吧,你這小腦袋瓜里,到底憋著什麼壞水去套這幫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