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便裝幹事手齊刷刷摸向後腰。
街角轉彎處,賀野腳下生風,兜里揣著的幾張嶄新工業券還帶著體溫。
他抬起眼。
嬌嬌正被兩人往外生拖硬拽,水汪汪的眼睛裡全是淚。
賀野長腿帶起風聲,一記重腳正中左邊幹事的側腰。
幹事悶哼出聲,連退幾步撞在車門。
賀野大掌探出,扣住林嬌嬌的細腕,將人護進自己寬闊的後背。
大劉冷著臉轉過身。
「你就是賀野?」
「首長下達死命令,今天必須帶嬌嬌小姐回滬市。賀同志,讓開,不要妨礙我們執行公務。」
右邊的幹事掏出配槍,黑洞洞的槍管直指賀野。
林嬌嬌雙手攥緊賀野的衣襟,哭腔壓不住。
「我不跟他們走!死也不走!」
賀野結實的手臂把她箍在身後。
「聽見沒,她說不走。」
堅硬的胸膛往前壓去,頂上那截冷硬的槍管。
幹事被他這不要命的架勢逼得往後退了半寸。
「京市軍區的牌照,帶槍跨省來抓人。」
賀野下巴微抬。
「大白天的紅星鎮,幾十雙眼睛看著。今天這槍響了,林首長縱容手下在地方持槍行兇的通報,出不了半天就會擺在省委的辦公桌上。」
大劉眼皮狂跳。
賀野往前壓了一步,槍管在粗布褂子上戳出深陷的褶皺。
「林首長戎馬一生最要清譽。你一個跑腿的,敢替他把這天大的簍子捅破?」
賀野手指挑開粗布衣襟,露出麥色的結實皮肉。
「來,開槍啊。」
「今天我死在這,林首長一輩子的名聲也得跟著陪葬。」
林嬌嬌從他背後探出身子。
「劉叔!你再逼我,我就死在這!」
大劉抬起手,壓下手下的槍管。
「好,你有種。」
他看向上台階的林嬌嬌。
「嬌嬌小姐,我只聽令行事。今天帶不走您,明天警衛排會親自來接。您自己好自為之。」
吉普車倒車,捲起黃沙遠去。
青磚院門合攏,插上門閂。
後院水井旁,賀野打來井水,擰乾粗布巾。
林嬌嬌坐在松木床沿,眼睫毛上還掛著淚。
賀野單膝點地,粗糙大掌托起細胳膊。
白嫩手腕上的紅痕在雪白的皮肉上尤為扎眼,蹭破了一層皮。
他喉嚨發緊。
粗糙的指腹懸在紅痕上方,根本不敢往下壓。
「嬌嬌。」
「那當兵的說得對。」
賀野捏著毛巾的手背暴起青筋。
「老子這雙手除了會打獵,會跟人拼命,還能幹什麼?」
「老子連把你留下來,都得靠拿命去填槍眼。」
林嬌嬌手指蜷了一下。
賀野聲音更低了。
「你生來就該在城裡,睡洋布,吃精細糧。跟著我,連安穩覺都睡不了。」
林嬌嬌吸了吸鼻子。
「賀野。」
她的眼淚砸在他的手背上,「我連爹娘都不要了,你要把我趕回去?」
「老子是怕護不住你!」賀野抬起頭。
「今天老子拿命逼退了他們,明天呢?下個禮拜呢?」
他手掌撐在膝蓋上,呼吸粗重。
「今天槍管子頂上來的時候,老子連喘氣都不會了。」
「老子爛命一條,死就死了。可你要是挨了槍子,老子到了陰曹地府都沒臉見你!」
「他們有一百種辦法捏死老子,把你弄走!這青磚院子,在他們眼裡連個狗窩都不如!」
林嬌嬌眼眶通紅。
她傾身上前,雙手捧起他稜角分明的臉頰。
「賀野,你是不是嫌我只會哭,嫌我給你惹麻煩了?」
「老子寧願扒自己的皮,也不嫌你!」
「那你幹嘛往外推我!」
林嬌嬌撲過去,小拳頭砸在他硬邦邦的肩膀上。
「我爹派人來抓我,我連娘留的首飾都不帶。我死賴在這裡,你現在跟我算什麼門第!」
賀野不躲,任由她捶打。
林嬌嬌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爹有權有勢,可他在乎過我高不高興嗎?」
「你以為我留在這裡圖什麼?」
她雙手勾住他寬厚的脖頸。
「賀野,我只認你。」
「你要是不要我了,這天下再大,我還能去哪……」
賀野粗糙的大掌扣住她的後腦勺,將人揉進自己的懷裡。
「我要。」
「我就是死,也要把你綁在褲腰帶上!」
林嬌嬌掛著淚,揚起嬌縱的小下巴。
「你要是再趕我走,我現在就去街上隨便拉個殺豬的、砍柴的嫁了!」
「你敢。」
男人長臂橫過腰窩,將人打橫撈起。
他幾步跨到床前,把她放進被褥里,身子壓了下去。
薄唇尋著她哭紅的嘴唇,輕柔吻住。
咸澀的淚水順著相貼的唇角滑入口腔。
林嬌嬌閉著眼,眼淚流得更凶,身子卻軟在男人的滾燙的懷裡。
賀野粗糙的拇指蹭去她唇角的水漬,指腹滾燙。
「老子這輩子就算拼光骨血,也要爬上去,爬到沒人敢用槍指著你!」
「咕嚕——」
林嬌嬌肚子唱戲。
她手忙腳亂扯過被子,把自己小臉捂嚴實,只露出通紅的耳朵。
「我、我是被你氣的……」
軟糯的鼻音隔著被子傳出來,帶著掩不住的嬌氣。
「誰讓你剛才那麼大聲吼我,我嚇得肚子都癟了,體力全耗光了。」
賀野盯著她,眉骨挑了挑,低低笑出聲。
「怨老子吼你?」
粗糙的大掌揉了揉她的發頂。
「行,老子的錯。」
林嬌嬌把被子往下拽了拽,露出水汪汪的眼睛。
「我要吃肉包子!還要吃糖醋小排!」
「還要你餵我,我手腕疼,拿不動筷子。」
「行,餵你。在這乖乖躺著。」
賀野大步跨出裡屋。
跨院外。
宋雲捏著剛記好的帳本。
看見賀野去了後院灶房,她走到堂屋門邊,掀開布簾。
「嬌嬌。」
「你爸派專車來接你,這可是多少人磕頭都求不來的回城門路,你真不回?」
林嬌嬌理了理衣領,連連搖頭。
宋雲一把攥住林嬌嬌的胳膊。
「作坊圖紙全在你的腦子裡,只要回了城,憑你爸的權勢,你想賺多少錢沒有?你待在這個窮山溝里圖什麼!」
「你爸今天敢派人端槍,明天就能直接查封作坊!你回滬市,帶我一起走行不行?這地方我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林嬌嬌推開搪瓷杯。
「我不回。賀野在哪,我就在哪。」
「沒有賀野,我賺再多錢又有什麼用。」
宋雲手上力道一滯。
原本抓著衣服的手指,一點點鬆開。
林嬌嬌連專車接送的機會都不要,因為她有恃無恐。
她有作坊生錢,有賀野不要命地護著,還有顧淮安送來成堆的洋貨。
退一步,她還能回京市軍區做大小姐。
可她宋雲有什麼?
從小在滬市,親爹不過是林家雇來的輔導老師。天天跟著林嬌嬌屁股後頭,撿人家不要的好處。
如今到了鄉下,作坊是林嬌嬌開的,錢是靠林嬌嬌的圖紙賺的。
要是林嬌嬌回城,這作坊辦不下去了,自己拿什麼掙錢?
更何況,在強權面前,錢算個屁。
林嬌嬌不肯走,林首長轉頭要是動了怒,斷了作坊的布料,抓了賀野。作坊要是倒了,她拿什麼活?
到時候,她就得在這泥地里刨一輩子食。
找個鄉下漢子搭夥過日子,生一窩帶著泥巴味的娃。
宋雲心裡那口酸水直往外冒,燒得喉嚨生疼。
「隨你吧,我回屋了。」
宋雲退出堂屋。
後院,沈剛蹲在水井邊,黑糙的臉上掛滿汗珠,正賣力地洗著衣服。
看見宋雲出來,他咧開大嘴傻樂。
「云云,你歇著,這粗活俺來干。回頭髮了工錢,俺帶你去吃國營飯店的紅燒肉。」
宋雲盯著那雙泡在水裡的大粗手。
她別開眼,心底發酸。
沈剛很好。
賺了錢全上交,給她買最貴的東西,眼都不眨。
可他就算跟著賀野去採購科掙了錢,戶口也還是鄉下的。
回了滬市,沒有城鎮糧本,連公家分撥的口糧都吃不上。戶口卡死在農村,難道自己要跟著他一輩子在這個窮鎮上當個暴發戶?
她宋雲不能耗在紅星鎮。
不管付出什麼代價,她必須拿到那個特批指標。
那是她告別黃土地、洗掉這身窮酸氣的憑證。
宋雲咬著牙,回屋換上了那件最顯身段的大紅色布拉吉。
下午,日頭最毒。
宋雲瞞著沈剛,去供銷社打了一瓶高粱酒,直奔鎮西頭的招待所。
二樓會議室對面的單間。
宋雲敲了兩下門。
「進。」
屋裡,鎮知青辦的王主任穿著跨欄背心,大喇喇地坐在單人床沿。
宋雲推門進屋。
王主任渾濁的眼珠溜溜轉,目光在宋雲腰身上颳了兩遍。
「小宋啊,坐。」王主任拍了拍身邊的床鋪。
宋雲沒往床邊湊。
拉開八仙桌旁的木凳坐下,把高粱酒擱在桌面上。
她從兜里掏出黃紙包。
「王主任,上午您說的那個特批指標……」
宋雲把紙包推過去。
「這裡頭是兩百塊錢,算我孝敬您的。只要批條下來,往後作坊的分紅,我每個月給您留一份。」
王主任瞥了一眼那紙包,沒動。
他站起身,走到桌邊,扯掉酒瓶塞子。
拿過兩個帶茶垢的玻璃杯,倒上酒。
「小宋,你這思想覺悟不高啊。拿資本主義那一套來腐蝕幹部?」
王主任將其中一杯酒推到她面前。
厚實的手掌直接蓋上宋雲的手背,拇指壓著她的手腕來回搓。
「回城指標可是個香餑餑,上頭把關嚴著呢。」
王主任壓低聲音,熱氣噴在宋雲臉上。
「全縣就三個名額。趙小草可是天天往我這跑,還幫我洗衣服打掃衛生,什麼髒活累活都肯干。」
「你呢?你能給我什麼?」
宋雲抽回手。
「我不喝酒。」
「不喝?」王主任眼眯了起來。
他拿起桌上那份蓋著紅章的空白審批表,作勢要撕。
「門在那邊,好走不送。過了今天,這表上填的就是別人的名字。你回你的紅星大隊,這輩子跟黃土過。」
宋雲僵在木凳上。
腦子裡閃過沈剛抱著鞋盒傻笑的臉,閃過回城列車的汽笛聲。
沈剛,對不起。
我不想一輩子當個沒有戶口的村婦。
宋雲咬碎了後槽牙。
她伸出打顫的手,端起玻璃杯。
渾濁辛辣的烈酒順著喉管往下倒,燒得五臟六腑都在疼。
「咳咳……」
她捂著胸口乾咳,眼淚嗆了出來。
王主任走過去,拉上窗簾,反鎖上木門。
沒過兩分鐘。
宋雲扶著桌沿的手開始打滑,掌心全是冷汗。
視線發飄,渾身的熱氣從小腹往上竄,連站穩的力氣都沒了。
「你……你在酒里放了什麼……」
宋雲身子一軟,順著桌沿滑倒在水泥地上。
王主任蹲下身,手掌用力掐住她的下巴,逼迫她抬起頭。
「小宋,藥勁上來了。」
「想要指標,就得聽話。」
男人撕扯著她布拉吉的領口,露出白花花的裡衣。
宋雲滿頭是汗,虛軟的手拼命去推。
「不要……你放開我……」
「啪!」
王主任掄圓了胳膊,一巴掌重重甩在她臉上。
這一下打得宋雲耳朵嗡嗡作響。
「喝了酒還裝什麼清純!要批條就給老子乖乖躺下!」
他眼冒邪光,欺身壓上。
「砰——!」
厚實的實木門連帶著門框,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