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陽光落在竹蓆上。
林嬌嬌睜開眼。
床頭條凳上放著紅皮鞋,鞋底擦得乾乾淨淨。
上方搭著正紅色的布拉吉洋裙。
林嬌嬌手肘撐著蓆子起身。
手上的燎泡,邊緣紅腫未消。
她咬著下唇,沒作聲。
木門推開。
賀野端著粗瓷碗跨過門檻。
他換了件乾爽的粗布褂子,下頜線冷硬,胡茬颳得乾乾淨淨。
視線掃過林嬌嬌懸在半空的胳膊,腳步定在原地。
兩人隔著兩步遠。
昨晚的爭執像一道橫在中間的坎。
賀野大掌捏緊碗沿。
他垂下眼皮,放下碗想往後退。
「別走。」林嬌嬌嗓音發澀。
她盯著手背上的水泡,吸著鼻子,把手往身後藏。
昨晚他親口說嫌她麻煩,說他膩了。
她不敢跟以前那樣,把手伸過去理直氣壯地要他呼呼。
她聲音打著顫,透著委屈。
「我今天就走,再也不惹你煩了。」
賀野跨到床前,把粗瓷碗重重擱在木案上。
粗糙的大掌按住她的肩膀,把人按回枕頭。
「亂動什麼?」他嗓門壓著。
「手不想要了?」
林嬌嬌偏過頭。
眼眶憋得通紅,水光在眼裡打轉。
「不用你管。」她小聲嗆他。
「你不是嫌我麻煩,要趕我走嗎?」
賀野喉結順著脖頸上下滾動。
他單膝重重跪在床沿。
大掌卡住她小巧的下巴,把她的臉轉過來。
「老子混帳。我說錯話了。」他聲音嘶啞。
林嬌嬌眼淚掉下來,小手攥住他的衣襟。
「野哥,我手疼。」
賀野盯著她手背上的燎泡,後槽牙咬得死緊。
「嬌氣包。」
他手指捏著她寬大的襯衫袖口,避開燎泡。
一點一點,把袖子套上去。
「這裙子……」林嬌嬌低頭看著鮮紅的布料。
「怎麼是紅色的?」
賀野別過臉。
他捏著黃豆大的盤扣往扣眼裡塞,好幾次錯位。
「供銷社賣不出去的壓箱底貨,便宜。」
「騙人。」
林嬌嬌往前湊了湊。
「誰家勞保作坊做這種正紅色?布料摸著這麼滑。」
賀野手一滑,盤扣錯開。
他耳根隱隱泛紅,根本不敢對上那雙眼睛。
「你管得著嗎?」他粗著嗓子敷衍。
林嬌嬌眼睫垂下,盯著腳尖。
「哦,既然是壓箱底沒人要的破布爛貨,我穿出去也丟人。」
她手作勢去抓案板邊的鐵剪刀。
「不如拿剪刀鉸了當抹布……」
賀野大掌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敗家娘們!你敢剪試試!老子跑了三個縣的供銷社,託了三撥人才弄到的上等紅布,一尺五塊錢……」
話頭卡在嗓子眼。
對上女孩上揚的眼尾。
小丫頭正眉眼彎彎地笑。
賀野後槽牙磨得咯吱響,反應過來自己被套了話。
林嬌嬌用兩根白嫩手指揪住他胸口的粗布衣襟,左右晃動。
「便宜貨呀?」
賀野緊閉著嘴不吭聲。
林嬌嬌仰起小下巴,往前貼近他的胸膛。
「跑了三個縣?專門買給我的?」
賀野脊背繃緊,大掌圈住她的細腰,把人定住。
「老子閒得慌,順路買的!」
林嬌嬌仰著臉,小白牙咬住下唇。
「順路都能買到一尺五塊錢的上等紅布呀?」
她把聲音拉得嬌軟。
「就是嘴硬。」
賀野後槽牙磨得更響了。
林嬌嬌順著他掐在腰間的大掌往上靠,下巴擱在他寬闊的肩膀上。
「野哥,我手疼,連穿衣裳都抬不起胳膊。」
她湊到他耳邊,帶著她身上特有的甜香。
「你專門買給我穿的,你幫我換,好不好?」
水汪汪的眼眸緊盯著他。
賀野大掌掐住細軟的腰,往前一帶,將人按進懷裡。
粗繭的拇指壓上嬌嫩的紅唇。
「再撩撥老子試試?」
林嬌嬌舌尖探出,在他粗糙的指腹上輕咬。
賀野腰腹處緊繃。
他想把人推開。
林嬌嬌白嫩的小手伸過去,捧住冒汗的臉龐。
「野哥,你不是說嘗慣了葷腥,早就膩了嗎?」
「鬆手,別招惹老子。」賀野額角青筋暴起。
她纖細的手指描摹著他緊繃的眉骨,視線停在他劇烈滾動的喉結上。
林嬌嬌鼻尖一酸,聲音染著哭腔。
「你個大騙子。」
「你明明就在乎,明明想要我,偏要把我往外推。」
賀野看著她臉頰上的淚痕。
大掌扣住她的後腦勺,另一隻手攬過細腰。
他低下頭,薄唇壓住哭泣顫抖的小嘴。
林嬌嬌睫毛顫動。
她以為等來的會是疾風驟雨。
可落在唇上的碰觸,卻極盡輕柔。
他小心地貼著她的唇瓣,反覆溫柔摩挲。
粗糙的大手墊在她腦後,護著她,根本不敢用半點力氣。
林嬌嬌嘴裡嘗到了眼淚的鹹味,心口卻酸軟得發疼。
這就是他說的只顧自己痛快?
全都是謊話。
林嬌嬌小手拽緊了他胸前的布料。
她不滿足於這樣克制的碰觸。
她仰起頭,主動在他唇上輕輕咬了一口。
賀野喉間溢出悶哼,環在細腰上的手臂收緊。
好半晌,賀野啞著嗓子撤開,額頭抵著她的額頭。
粗糙的大拇指擦去她唇角的水漬。
林嬌嬌水潤的唇微張,手指戳著他硬挺的肌肉。
「野哥,我沒力氣了,幫我穿上好不好?」嗓音軟糯黏糊。
賀野撈起那件正紅色的布拉吉。
順著那條細軟的胳膊,一點點套進袖管。
他視線避開那片白膩,粗長的大拇指捏著盤扣,挨個往扣眼裡塞。
系好排扣,賀野屈膝,跪在床沿邊。
把那雙紅皮鞋套在她腳上。
穿好鞋,賀野直起身,端起桌上的粗瓷碗。
白瓷勺舀起熬開花的小米粥,吹去白氣。
勺沿抵到她唇邊。
「張嘴。」
林嬌嬌眉眼彎成月牙,咽下溫熱的小米粥。
半碗粥見底。
大拇指抹去她唇角沾著的米湯。
「吃飽了,才有力氣出去扇那幫孫子的臉。」
林嬌嬌含住勺子,眼尾挑著笑意。
大門外,喧鬧聲掀翻了天。
王幹事帶著六七個戴紅袖章的幹事堵在青磚大門外。
手裡捏著封條。
大街上圍滿看熱鬧的街坊。
「時間到了!」王幹事沖院子裡吼。
「林嬌嬌,查不出原因,今天就連人帶貨全封了!砸門!」
兩個幹事抬腳要踹。
門從裡面拉開。
宋雲手裡拽著粗麻繩,腳下發力,把綁著的王翠拖出來。
王翠臉朝下摔在青石板上,門牙磕在台階邊緣。
宋雲一腳踹在王翠膝窩上。
王翠撲通跪在台階下。
王幹事臉一沉,指著宋雲的鼻子。
「反了天了!當街毆打受害群眾,罪加一等!」
「受害群眾?」宋雲扯掉王翠嘴裡的破麻布。
「大家都睜開眼睛看清楚!昨天就是這個女人,買了咱們作坊的衣服回去,來訛人說起紅疹子!」
「王翠,你現在大聲告訴所有人,你這身爛瘡到底是怎麼來的!你要是敢撒半句謊,我立馬把你送進局子驗指紋,判你十年勞改!」
王幹事使了個眼色,兩個幹事上前就要拿人。
宋雲從案板上抄起殺豬刀攔住。
王翠看著外面的幹事,趴在地上磕頭。
「是我豬油蒙了心!是我不要臉!」
「不關我的事!是機械廠的林麥給了我十塊錢,讓我拿著剛買的衣服去城西廢染坊重新泡了生漆粉!」
「這紅疹子是我自己泡毒水作出來的,跟紅星作坊一點關係都沒有啊!」
看熱鬧的人群炸了鍋。
「生漆粉?那可是沾了要人命的毒玩意兒!」
「林幹事平時看著人模狗樣的,心腸怎麼這麼歹毒!」
提著破竹筐的大娘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十塊錢就幹這種爛事!昨兒我還指著林家作坊罵黑心錢,敢情是這林麥在背後下刀子,心太黑了!」
一個穿黑褂子的大漢擼起袖子往前擠。
「我家婆娘昨天也在作坊幹活,差點就被你們這幫爛下水連累!送派出所!槍斃!」
剛才還在旁邊起鬨要封作坊的街坊,全指著王翠的脊梁骨唾罵。
王幹事臉皮鐵青。
「胡說八道!這分明是屈打成招!」
王幹事把封條往半空一舉。
「人關了一夜,你們教她說什麼她敢不聽?沒有確鑿物證,這證詞做不得數!」
宋雲啐了一口。
「物證?城西染坊的老光棍連字據都畫了押!」
王幹事眼皮亂跳,硬撐著咬死不鬆口。
「少廢話!沒見到字據就是沒有!動手!把這幾個投機倒把的封了!」
幾個紅袖章摸出手銬,踩著台階往上沖。
棉門帘掀開。
林嬌嬌穿著那身正紅色的布拉吉洋裙,踩著紅皮鞋跨出門檻。
脊背挺直,白淨的下巴微揚,直逼台階下的王幹事。
「王幹事要看物證,我給你拿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