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嬌嬌抬起頭,手指捏緊那份意向書。
「淮安哥哥,我不僅要玩。」
「我還要贏。」
顧淮安靜靜看著她。
「嬌嬌,你想贏,顧家就是你的籌碼。」
林嬌嬌仰起臉,迎著他的視線。
「淮安哥哥,我拿顧家的資源,不是為了躲在後面乘涼。」
「滬野實業能吃下的市場,我要靠自己打下來。你給的托底,我不到絕境不用。」
顧淮安大掌撫上她的小臉,拇指指腹在她耳下摩挲。
「顧家的法務和財務團隊明天進駐A大行政樓。顧家的人,你隨便調。想做什麼就放手去做,天塌下來,我頂著。」
次日,滬野實業臨時會議室。
長桌主位,賀野靠著椅背。
深灰襯衫袖口卷在小臂上,肌肉緊繃。
他手指夾著一根沒點燃的煙,視線盯著門板。
大門推開。
林嬌嬌穿了一身收腰掐線黑西裝,頭髮盤在腦後,踩著皮鞋走進來。
後面跟著四個穿正裝的顧氏高管。
賀野眼皮掀起。
他越過那四個高管,視線停在林嬌嬌臉上。
香菸掉在桌面。
林嬌嬌走到長桌另一端,意向書拍在桌面。
「跑小作坊產量不穩,品控沒保障。賀總的規矩,我不走。」
賀野身子往前壓。
「吃不了跑基層的苦,打算認輸?」
林嬌嬌偏過頭,身後的高管遞上文件。
「顧氏剛拿下的三家國營紡織廠。排期表、產能預估全在裡面。滬野的訂單,顧氏接了。」
林嬌嬌伸出三根手指。
「條件是,我要讓出三成終端定價權。」
賀野手肘撐在桌面,下巴抵著手背。
他原本盤算著,基層作坊水深,那些老油子根本不服管。
林嬌嬌去跑,肯定要碰壁。
到時候她只能紅著眼來找他求助,他連替她出頭的藉口都提前想好了。
可她沒有按他的路子走。
她拿著顧淮安的錢,帶著顧淮安的人,砸穿了他設下的局。
酸澀順著喉管往上爬,悶得他胸口發疼。
「拿顧家的錢壓人?借別人的刀切我的蛋糕,這叫真本事?」
林嬌嬌繞過長桌,踩著皮鞋停在賀野轉椅旁。
「商場只看底牌,不問出處。」林嬌嬌盯著他的眼睛。
「賀總覺得割肉疼,現在就撕協議。」
賀野喉結滾動。
粗糙的手指抬起,帶著克制,擦過她的耳廓。
指腹帶著繭,溫度滾燙。
林嬌嬌瑟縮了一下,小手抵著他堅硬的胸膛,用力推開。
賀野壓低身子,貼近她的側臉。
「林老闆的規矩,我接了。」
走廊外,李莉躲在門縫後,咬緊牙關。
她仗著姑父是洋行買辦的關係,硬擠進這次校企合作的助理崗,原本想看林嬌嬌在鄉下作坊里吃灰出醜。
誰知林嬌嬌坐到了談判桌的主位上。
她跑進洗手間,撥通電話。
「姑父,顧氏接了三家國營廠。外貿洋行的棉紗供應,您找個藉口卡住。」
兩天後,幾十台機器停轉。
一號廠房的庫房大門敞開。
料區空蕩蕩,幾塊防水布堆在地上。
車間主任蹲在門邊抽旱菸。
林嬌嬌拿著進度表,掌心全是冷汗。
黑色伏爾加停在廠房外。
顧淮安推門下車,端著泡好的熱紅茶,塞進林嬌嬌手裡。
「李莉姑父是洋行買辦。貨被卡了。」
「顧氏一個電話,就能讓他們把吃進去的吐出來。」
林嬌嬌攥緊茶杯,拔腿要往外走。
顧淮安大掌覆在她的肩頭。
「但嬌嬌,商場如戰場。你既然想自己飛,我就給你留一片天。」
顧淮安拿出文件,遞到她面前。
「周邊兩省的閒置棉紗指標,我都摸清了。今晚我陪你去會會那幫老狐狸。」
紅茶的溫熱透過掌心,驅散了手上的涼意。
顧淮安的話透著篤定,林嬌嬌緊繃的脊背鬆弛下來。
遇到絕境,不再是賀野那種推開她、讓她走的無力。
眼前的男人穩穩托住了她所有的底氣。
她仰起頭,看向他的眼神里多了幾分不曾有過的依賴。
深夜,國營飯店二樓包廂。
王廠長夾著煙,靠在主賓位上。
一瓶沒開封的紅星二鍋頭擺在正中央。
「林老闆,這閒置指標是搶手貨。」王廠長敲著桌面,「空口白牙不行。這瓶喝乾,咱們談合同。」
林嬌嬌胃裡抽緊。
她伸出手,手指剛碰到玻璃瓶身。
顧淮安大掌翻轉,扣住她的手腕,往後扯了半步。
「王廠長,這個規矩,顧氏不接。」
林嬌嬌偏過頭,手背輕輕拍了拍顧淮安的袖口。
顧淮安眸光微動,大掌鬆開。
林嬌嬌往前邁出半步。
「王廠長,我的規矩不是喝酒。」
手腕一翻,抄起桌上的二鍋頭。
砰。
木門被撞開。
賀野大步走到桌前,大掌伸出,要去抓那瓶二鍋頭。
林嬌嬌避開他的手,掄起酒瓶,手腕用力往下砸。
瓶底磕在實木桌沿,玻璃碎開。
烈酒淌滿桌面,濺濕了王廠長的褲腿。
王廠長連人帶椅子往後縮。
林嬌嬌白淨的小臉繃緊,手指還在抖,肩膀隱隱發顫。
半截玻璃瓶頸扎的她手心疼,但她似感覺不到疼,從包里抽出文件拍在桌面上。
「王廠長,隔壁省去年六月的防汛記錄我查過了。」
林嬌嬌咬字清晰。
「你手裡這批閒置指標,壓在低洼的三號庫。底層棉紗早返潮發霉了。除了我們這種懂除霉工藝的作坊起家的,蘇浙兩省哪家廠子敢接你的爛攤子?」
王廠長臉上的橫肉僵住。
「這單要是黃了,爛貨壓在帳上,年底紀委查帳,你去喝茶。」
林嬌嬌抽出鋼筆,扔在文件上。
「簽。供貨價再壓兩成。」
王廠長擦了把頭上的汗,拿起鋼筆簽下名字。
林嬌嬌拿起合同,折好放進包里。
她越過賀野和顧淮安,推門走出去。
包廂里只剩下兩個男人。
賀野盯著門外,轉頭看向顧淮安。
「這就是顧總給的底氣?」
「看著她在酒桌上跟人賭命鬥狠。你護不住她,就趁早滾蛋。」
顧淮安抽出白手帕,擦掉袖口濺上的幾點酒水,扔在碎玻璃旁。
「商業談判拼的是手裡的底牌。
「賀總遇到麻煩只會踹門搶酒。你除了拿命去填,能幫她鋪什麼路?」
賀野咬緊牙根。
回程車上,車窗外雨絲連成線。
顧淮安將大衣披在她肩頭,大掌順著她的髮絲往下捋。
「沒事了。」他嗓音溫潤。
「剩下的事,哥哥來兜底。」
林嬌嬌心頭一軟,整個人靠進顧淮安懷裡,小臉貼著大衣,聞到清冷的雪松香氣。
她仰起臉,睫毛微顫。
顧淮安垂下眼,喉結滑動。
他大掌扣住她的後腦,低頭壓上她的唇。
這個吻少了往日的克制,帶著幾分滾燙的熱烈,輾轉碾磨。
林嬌嬌呼吸亂了,小手揪緊他的衣襟,腿彎發軟。
顧淮安退開半寸,嗓音染上啞。
「嬌嬌,你真要命。」
林嬌嬌眼裡聚著水光,臉頰滾燙。
她雙手攀上他的寬肩,身子前傾。
軟糯的唇瓣追過去,貼上他的唇角,試探著咬了一下。
「淮安哥哥……」她聲音軟糯,透著嬌賴。
「只親這裡不夠。」
顧淮安眸色轉暗,低頭,將她吻得更深。
次日清晨,林嬌嬌站在一號廠房的月台上清點提貨單。
她的手指順著入庫明細往下劃,視線定格。
棉紗批號對不上。
這根本不是王廠長廠里的貨。
老張滿頭大汗地跑過來。
「林總,這貨不對啊!單子上寫的是江北地下供銷社的零散批號,足足囤了一個星期!」
林嬌嬌翻到單子最後一頁。
底部擔保人那一欄,蓋著「滬野實業」四個紅字。
賀野早就猜到洋行會卡脖子。
他沒有通天的手段,拿不出外貿通行證。
他靠著兩條腿,跑遍了江北的黑市,用高出兩成的價格,一斤一斤把她的退路買齊了。
夜深,滬野實業廠房。
林嬌嬌推開鐵門。
賀野光著膀子,汗水混著粉塵往下淌。
他正彎腰扛起一卷百斤重的帆布,步子踩得極穩。
聽見開門動靜,賀野回頭。
看清是林嬌嬌,他把布匹扔給旁邊的工人。
他抓起粗布褂子往身上套,試圖遮掩滿身的汗污。
林嬌嬌踩著滿地線頭走過去,眼底水汽翻湧。
「囤積居奇,擾亂市場。」林嬌嬌聲音發啞。
「要是被上頭查出來,你這個新廠子直接封停,連你都要進去蹲班房!」
賀野系扣子的手頓住。
他上前兩步,低下頭,嘴唇貼近她的耳廓。
「老子的命都是你的。」賀野嗓音帶著濃重的沙啞,「一個破廠子,算個屁。」
林嬌嬌眼底湧起熱意,一把拽住他沒扣好的粗布褂子。
「賀野,你瘋了!你圖什麼!」
賀野扣住她的手腕,將她拉近。
「圖你以後站得比誰都高,圖沒人敢讓你掉半滴眼淚。」
林嬌嬌心口發疼,用力抽回手。
她撇開臉,強壓下喉嚨里的堵塞感。
「賀野,我給不了你想要的。我馬上就要跟淮安哥哥訂婚了。」
她往後退了一步。
「這筆貨款,我會按市價連本帶利結給你,別再往我身上砸命了。」
說完,她轉身跑出廠房。
賀野孤身站在滿地線頭中,脊背彎折下去。
她不能讓賀野白白擔風險。
半小時後,顧氏頂層辦公室。
林嬌嬌站在落地窗前,顧淮安並肩立在她身側。
「洋行既然想玩,那就把盤子做大。」林嬌嬌語速極快。
「放話出去,顧氏缺口極大。逼他們拋售低端布料打價格戰。」
顧淮安看著她眼裡的狠勁,眼中帶笑。
「資金口子敞開。」顧淮安對秘書吩咐,「先撥五百萬,隨她調用。」
消息放出的第二天。
李莉坐在洋行買辦的辦公室里,得意洋洋。
「把價格壓到成本線以下!我看她怎麼接招!」
「顧氏再有錢,也不會全貼進爛布里。」
林嬌嬌穩坐在辦公室里,任由市場價格一跌再跌,按兵不動。
直到洋行以為勝券在握,準備收網的那天。
林嬌嬌拋出五百萬巨額流動資金。
這筆巨款沒有經過明面的採購渠道。
林嬌嬌通過滬野實業在下沉市場的幾百條暗線,將洋行拋出來的低價布料,一天之內全盤掃空。
緊接著,倉庫日夜開工。
所有劣質標籤被撕下,換上「滬野改制」的新標識。
借著信息差,這批布料被裝上卡車,連夜運往內陸緊預設份,以三倍的價格傾銷一空。
洋行的倉庫空了,資金鍊斷裂。
李莉和買辦看著暴漲的終端市場報表,滿臉慘白。
洋行大廈頂層。
林嬌嬌穿著一身珍珠白洋裝,踩著皮鞋跨進大門。
她將厚厚的收購合同甩在買辦面前。
紙頁砸在桌面上,聲音清脆。
「現在,該我定規矩了。」
林嬌嬌看著他們,字字清晰。
「江北所有的棉紗代理權,全盤交割給顧氏。」
「你們手裡剩下的那批死庫存,我用一成的價格收了。」
買辦雙腿發軟,跌坐在皮椅上,滿頭大汗。
李莉縮在牆角,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連大氣都不敢喘。
林嬌嬌撐著桌面。
「不簽,洋行明天就申請破產清算。你們姑侄倆,去吃牢飯。」
買辦手抖得拿不住筆,在合同上按下了手印。
滬野實業借著這股東風,躍升為蘇浙輕工龍頭的唯一供應商,帳面利潤翻了整整十倍。
顧氏雷霆手段跟進。
買辦涉嫌挪用公款被紀委連夜帶走調查。
李莉因聯合外部商戶做假帳坑害校企合作項目,被A大剝奪學籍,趕出校門。
傍晚,梧桐道上落葉打著轉。
黑色轎車后座,林嬌嬌翻看著手裡厚厚的代理權轉讓書。
顧淮安遞過一塊蝴蝶酥。
「嬌嬌,你這連環計,算得李莉他們連翻身的底牌都沒了。」顧淮安嗓音溫潤。
林嬌嬌接過酥餅,捏在手裡。
「他們以為顧氏會砸錢護盤,我偏要抽空底層的貨源。」
「以前在紅星鎮,我連半斤紅薯面都要被人搶。現在,我要自己定市場的規矩。」
顧淮安抬手,大拇指擦去她嘴角粘上的碎屑。
「你做得很漂亮。但你最近太拼命,連著幾晚熬在廠房裡看帳。」
林嬌嬌垂下眼帘。
「我不想讓人覺得,我是靠著你的施捨才站穩的。」
顧淮安長臂一伸,攬過她的肩膀,將人往懷裡揉。
「嬌嬌,顧家的一切,早晚都是你的。你不需要向任何人證明自己。」
他下巴墊在她發頂。
「我只盼著你別這麼累。想當大掌柜,也得有大掌柜的身體。」
林嬌嬌鼻尖發酸。
「淮安哥哥,你為什麼總對我這麼好?就算我做錯決定,你也不生氣。」
顧淮安調整坐姿,讓她靠得更舒服。
「因為你值得。」
「我顧淮安的妻,有資格在滬市橫著走。你想玩商戰,我陪你;你想贏,我給你遞刀。只要你別推開我。」
林嬌嬌抬起頭,對上那雙包容的眼睛。
「我不推開。」她聲音軟下來。
「這次項目結束,我們就去試訂婚服。」
顧淮安手臂收緊,將她揉進胸膛。
「訂婚宴的場地定在和平飯店頂樓。」
他低頭,薄唇貼著她的髮絲,嗓音又啞又沉。
「但嬌嬌,我快等不及了。」
林嬌嬌耳朵紅透,小手攥著他的襯衫下擺,輕輕扯了扯。
「那訂完婚……」她貼著他的耳朵,氣音又輕又軟。
「晚上我不回去了,好不好?」
顧淮安呼吸一重,大掌扣住她的後腰。
薄唇順著修長的脖頸一路往下,流連輾轉,最終落在精緻的鎖骨邊緣,溫柔吮了一下。
林嬌嬌喉嚨里溢出輕哼,眼尾泛紅。
兩人呼吸交纏。
就在這時。
砰!
一輛渣土車從側面路口失控般撞來。
千鈞一髮之際。
顧淮安側過身,雙臂攬住林嬌嬌,將她護在身下。
砰。
撞擊力掀翻了轎車,車窗玻璃四下飛濺。
林嬌嬌被按在那個散發著雪松香氣的懷抱里,耳邊全是金屬的巨響,腦袋一陣發懵。
等她睜開眼,視線被血色蒙住。
顧淮安的額頭被碎玻璃扎破。
鮮血順著他高挺的眉骨流下,滴在林嬌嬌的臉頰上。
他臉色慘白,雙臂依然鎖著她,沒鬆開半分。
「嬌嬌……」顧淮安聲音發顫,「別怕……我在。」
車窗外,渣土車的車門被踹開。
幾個手持砍刀的歹徒跳下車,踩著滿地玻璃碴,步步逼近側翻的轎車。
準備補刀。
一輛綠皮吉普車衝上人行道。
砰。
吉普車直直撞翻兩個歹徒,車頭嚴重凹陷。
賀野從車上一躍而下。
他眼眶熬得通紅,手裡拎著鋼管,迎著剩下的歹徒沖了上去。
鋼管掄圓了砸下去,招招見血。
歹徒揮刀,刀鋒在賀野脊背上劃開一道長長的血口。
賀野一棍砸中對方的下巴。
遠處的街角響起警笛聲。
歹徒見勢不妙,連滾帶爬地逃入暗巷。
賀野扔下沾血的鋼管,一身是血地沖向側翻的轎車。
他雙手扒住變形的車門,憑蠻力硬生生撕扯。
鐵皮劃破了他的掌心,鮮血混著雨水往下流。
嘎吱。
車門被強行拽開。
林嬌嬌滿臉是血。
她雙手捂著顧淮安額頭上的傷口,身子還在抖。
她抬起頭,對上賀野通紅的眼睛,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賀野……救他!快救他!」她帶著哭腔,嗓音劈了。
賀野僵在車門邊。
後背翻卷的刀口被冷雨砸著,他沒感覺。
只聽見林嬌嬌為另一個男人哭喊求救的聲音。
「他流了好多血……」林嬌嬌眼淚砸在顧淮安的西裝上。
「要是他出事,我也不活了!」
顧淮安虛弱地抬起手,覆在林嬌嬌手背上。
「嬌嬌,別哭……我沒事。」
他咳了兩聲,視線越過林嬌嬌,落在賀野身上。
賀野胸口悶得發疼。
他看著曾經躲在他身後、滿心滿眼只有他的姑娘,如今為別人連命都敢豁出去。
光在賀野眼底一寸寸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