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野抬手抹了把臉。
「在呢,這就上來。」
沒等他走出兩步,林嬌嬌光著腳丫站在了門口。
書房裡,林母拿帕子捂著臉。
賀野眼眶還紅著。
父親背著手,板著臉站在桌後。
林嬌嬌視線在幾人臉上轉了一圈,最後定在賀野臉上。
她踩著長絨毯快步走過去,張開雙臂擋在賀野面前。
「爸,你是不是又欺負野哥了?」
小姑娘聲音軟糯,透著倔強。
「他每天起早貪黑給我熬湯,守著我連個整覺都睡不成,你幹嘛嚇唬他?」
林震山手抵著唇邊乾咳兩聲。
「嬌嬌,爸沒欺負他,只是談點生意上的事。」
「談生意,要談得眼睛都紅了?」
林嬌嬌小手在背後拽緊賀野的衣擺,轉頭去看林母。
「媽,您看爸,每次來都板著個臉。」
「野哥脾氣老實,嘴又笨,你們就可勁兒拿規矩壓他。」
林母看著擋在賀野身前的閨女,眼淚落了下來。
「震山,你別逼他們了。」
林母上前想去拉女兒,手伸出去,又停在半空。
「嬌嬌好不容易活過來,那是賀野拿命填出來的。你還管什麼規矩?」
林震山看著眼前的女兒,沒說話。
林嬌嬌仰著小臉,把賀野擋得嚴嚴實實。
「他現在可是我領了紅本本的男人。」
「你們欺負他,就是欺負我。」
林母聽得難受,背過身去擦臉。
賀野伸手環過她的腰,把人往身前帶了帶。
下巴蹭了蹭她柔軟的頭髮。
「乖,爸沒罵我。爸是心疼你瘦了,囑咐我多買些雞腿。」
林嬌嬌仰頭,白嫩的手指撫上賀野的眼角。
「你別替他打掩護,我都瞧見了。」
她轉過頭,對著林父哼了一聲。
「爸,您那些規矩別往家裡帶。」
「我的命是野哥救回來的,他要是受了委屈,我飯都吃不下。」
林父別過臉,抬手擺了擺。
「好,爸知道了。」
「趕緊抱她去穿鞋,別著涼。」
賀野彎腰把林嬌嬌打橫抱起,穩穩往樓上走。
林震山看著兩人緊緊貼在一起的背影,閉上眼睛。
……
半個多月過去,滬市落雪。
城南小院裡,宋雲盯著桌上的牛皮紙包裹。
郵戳印著京市。
旁邊敞開深藍色絲絨首飾盒,一套南洋藍寶石頭面靜靜躺在裡頭。
信紙壓在首飾盒底下。
上面是顧淮安峻峭的筆跡。
「宋雲,見字如面。」
「知你向來喜愛南洋的首飾,托友人在港城尋了這套頭面,權當謝禮。」
「嬌嬌自幼體弱,驟逢大難,全賴你在身側悉心看護照料。」
「淮安在京羈絆頗多,未能儘早歸滬,心中有愧。」
「她性子嬌縱,勞你多擔待,回滬之日,淮安登門再謝。」
整整兩頁信紙。
沒有質問,沒有埋怨,全是妥帖的道謝。
宋雲看得喉嚨發緊。
顧淮安自己在生死門前走了一遭,醒來半個字不提兇險,反而送她價值連城的珠寶,誠誠懇懇跟她道謝。
他越是這般周全,宋雲越是覺著虧欠。
信紙被她揉成一團,攥出褶皺。
過了半晌,她又把信紙撫平。
宋雲站起身,將首飾盒塞進柜子深處。
她抓起布包,直奔法租界洋房。
洋房一樓,壁爐里燒著果木,火光映紅了羊毛地毯。
宋雲端著茶杯,眼神往林嬌嬌小臉上瞟。
「嬌嬌。」
「你以前最愛去長樂路那家高定裁縫鋪,還記不記得陪你去試洋裝的那個人?」
林嬌嬌愣住。
她眉頭緊皺,白嫩的手指按住太陽穴,搖了搖頭。
「我不記得了……」
看著林嬌嬌犯疼的模樣,宋雲趕緊放下茶杯。
「想不起來就不想了,賀野這段日子把你養得挺好。」
賀野端著切好的水果從屋裡走出來,盤子往茶几上一擱。
眼神冷冷掃向宋雲。
「再提以前的渾事,以後這扇門你別進。」
宋雲氣不過,梗著脖子剛要爭辯。
管家匆匆跑過來,附在賀野耳邊低語幾句,指了指屋裡的電話。
賀野轉頭看了宋雲一眼。
「管好你的嘴。」
他扔下這句話,轉身回書房接電話。
賀野走後,宋雲挪著椅子湊近林嬌嬌,壓低聲音。
「嬌嬌,你真覺得你和賀野是結髮夫妻?」
「他是個糙漢子,連一句好聽的英文都不會說。」
「你以前可是最喜歡聽人念雪萊的詩,他懂什麼浪漫?」
林嬌嬌咬著唇,低頭看著自己白嫩的小手,輕輕搖頭。
「云云,我不記得雪萊了。」
她抬起頭。
「我只知道,我半夜驚醒發抖的時候,是他敞開衣服把我捂熱的。」
「我吃不下苦藥,是他含著藥渡給我的。」
「他連碰我一下都怕弄疼我,這輩子我就認他。」
宋雲咬了咬牙,語速加快。
「我知道賀野現在有錢有廠,拿命護著你。」
「可你也不能真就跟著他稀里糊塗過一輩子!」
宋雲急切地傾身向前。
那句「他一直都在騙你,顧淮安才是你真正的丈夫」在嘴邊打轉。
粗壯的大黑手從後面伸過來,一把捂住宋雲的嘴。
「嫂子,云云吃多了茶,腦子犯渾,俺帶她去後院醒醒神。」
沈剛咧開厚嘴唇憨笑兩聲。
連拖帶拽,沈剛把宋雲弄進客臥。
反腳踢上門板。
宋雲張嘴就要罵,沈剛高大的身軀壓了上來。
「云云,算俺求你,別做惡人。」
沈剛壓著嗓子。
「誰敢毀了嫂子的笑臉,俺就跟誰拼命。就算是你要壞事,俺也把你捆了關起來!」
宋雲手抵著他的肩膀,拿腳踢他小腿。
「沈剛你長本事了!我護著嬌嬌有什麼錯?」
「她和顧淮安才是正經夫妻,賀野這是強搶!」
「顧家能給的,俺哥一樣也不差!」
沈剛大掌掐住宋雲的軟腰,把她抵在門上。
「顧淮安救了嫂子,俺哥也替嫂子擋過刀!」
「這世道,誰護得住人,誰才是爺們!」
宋雲被他硬挺的身子硌得發慌,嘴上卻不服輸。
「你懂什麼!等顧淮安回來,有你們受的!」
沈剛大手掐著她細軟的腰往上一提。
宋雲手撐住他的胸膛,身子懸空。
「俺嘴笨說不過你,俺就懂誰的女人誰心疼。」
「云云,你要是再敢多嘴壞俺哥的事,俺今天就把你扛回深市,鎖在屋裡,看你還怎麼出去嚼舌根。」
宋雲氣喘吁吁,聲音軟下來。
「粗胚……你敢……」
沈剛頂著她,低頭壓下唇去。
書房裡。
賀野拿著聽筒,聽著深市廠長老李在電話那頭焦急的匯報。
「賀總,京市那邊動手了!」
「顧淮安親自下的令!」
「咱們在江北轉運的三個車隊,被強行卡在國道上,半步也挪不了。」
「南洋那邊的洋行突然聯合起來,把咱們走深市的原料全給截了。滙豐銀行也變了臉,停了廠子的過橋貸款。」
「他倒是避開了嫂子名下的廠子,專挑外圍的物流和資金鍊下手,他要活活掐死咱們啊!」
賀野神色未變。
「讓他卡。」
他交代下去。
「不許反擊,所有的虧損算我的,廠子照常發工錢,拿我私帳去填。」
賀野掛斷電話,走回客廳。
林嬌嬌趿拉著軟拖鞋,軟軟撲進他懷裡。
「野哥,云云總說些我聽不懂的怪話,吵得我頭疼。」
賀野大掌托住她的腰,把人往懷裡揉著。
「她嘴碎。」
賀野低頭吻了吻她的發頂。
「話不愛聽就不聽,誰也別想給你添堵。」
林嬌嬌下巴磕在他堅實的胸肌上,蹭了蹭。
「可是我嘴裡苦,想吃甜的。」
賀野捏了捏她的小臉。
「廚房裡溫著燕窩,我讓張媽給你盛。」
「不要燕窩,軟塌塌的沒嚼勁。」林嬌嬌扭開臉。
「那想吃什麼?點心鋪的紅絲絨蛋糕?」
「不要。外頭下雪了,我想吃街角的冰糖葫蘆。」
林嬌嬌抬頭看著他。
「不行。」賀野臉沉了下來。
「大夫交代過,你底子虛,寒涼的東西碰不得,外頭風雪交加,糖衣冷透了,配上山楂的酸勁兒,吃進肚子裡拔涼,半夜又要胃疼。」
「我就吃一顆,剩下的都給你吃好不好?」
她揪著他的衣角,聲音嬌軟。
賀野喉結滾了滾,把她作亂的小手拿開。
「不行,冷的玩意兒咽下去,傷的是你的身子。」
林嬌嬌轉過身,往沙發上一坐,留個後腦勺給他。
「你就是嫌我煩了,連串糖葫蘆都不捨得買給我吃。」
「什麼恩愛夫妻,全都是騙人的!」
賀野走過去,將人抱進懷裡。
「你想吃什麼我沒給你買?唯獨這傷身子的東西不行。」
「我就要吃!」
「不給我吃,我今晚不睡覺了!」林嬌嬌小腿亂蹬。
賀野大掌按住她亂踢的小腿。
「成成成,小祖宗,我欠你的。」
「我去買。但咱們約法三章,買回來只能吃一顆山楂,剩下的我包圓。」
「糖衣得多在嘴裡含一會兒,捂熱了再咽。」
林嬌嬌摟住他的脖子,親了一口。
「野哥最好了!」
賀野扯過衣架上的呢子大衣披在身上。
「外頭風大,老實待在屋裡,張媽熬了薑湯,先喝碗暖暖胃,我買完就回。」
「好啦,你快去快回,我要多糖、多芝麻的!」
賀野推開洋房大門,沒入風雪中。
林嬌嬌趴在落地窗前,看著男人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茶几上的座機響了。
廚房裡傳來炒菜聲。
林嬌嬌跳下沙發,跑過去拿起聽筒。
「喂,您找哪位呀?」她軟糯地開口。
電話那頭沒有說話。
只有克制的呼吸聲傳過來。
林嬌嬌奇怪地看了眼聽筒。
「餵?是不小心撥錯了嗎?」
「嬌嬌。」
溫潤透著克制的男聲,從電話那頭傳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