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惟庸飯後就去了韓國公府面見李善長,將自己和汪廣洋之間的聯繫如實說了出來。
李善長聽後沒有多說,只是將倒好的熱茶推給胡惟庸。
「喝點茶,醒醒酒。」
這提醒胡惟庸聽得懂,他連喝了兩碗茶,驅散了不少酒氣之後才開口。
「恩師,太子殿下要對楊憲動手了。」
「不。」
李善長搖頭,伸手指向胡惟庸說道:「是你和汪廣洋要對楊憲動手,是劉基要對楊憲動手,太子殿下什麼也沒做,什麼也沒說。」
胡惟庸垂首道:「是,太子殿下這一招打草驚蛇玩的太精妙,學生和汪廣洋就是那個草,驚的就是楊憲這條毒蛇。」
「甭管怎麼說,起碼太子殿下和咱們是一條心,他心裡,還是更偏向咱們淮西老人的。」
李善長面帶微笑,後又頗多感慨:「獅子搏兔,太子殿下不出手則已,一出手是真穩,這是一點機會都不打算給楊憲。
汪廣洋、你、劉基,太子殿下把所有人都發動起來,讓你們所有人合力誅殺楊憲!」
胡惟庸覺得身子有些發冷,言語道:「河南的呈文只是被楊憲壓了九天,就能將太子殿下得罪到這般田地。 看來在殿下心中,吏政改革是不可觸碰的紅線了。」
「那是因為殿下在河南,嘗到了用吏的甜頭。」李善長看得透徹,因此說道,「那些個小吏用好一樣能做成事,最主要一點,小吏執行力強,自己的想法又少。
河南上下就是完全貫徹殿下的意志和策令,因此一年時間便成績卓著。
而且小吏的數量是無窮的,殿下不會受制於任何人,任何學說。聽話就用,不聽話就黜。
和任用官員、任用那些書院出身的派系,完全是兩個方向,殿下不想以後在施政上受制於任何人,他要的,是絕對統一的意志相合。」
胡惟庸還是有些擔心,皺著眉頭說道:「楊憲不是善人,他這次被驚了之後一定會奮起反撲,不可能束手待斃,殿下這麼做還是急了點吧。
楊憲入主中書才多久就搞起了小朝廷,這種人根本不用管他,放任一兩年,他自己就會猖獗無度,到時候只需隨意推波助瀾一二,就必被陛下所殺,殿下還是稚嫩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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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善長點點頭也很贊同:「確實,殿下素來成熟穩重,這次反而是心急了一點,老夫也想不明白。
但不管怎麼說,殿下已經動了起來,一動就不能停,這時候必須要全力以赴的。」
胡惟庸不再多言,起身告辭:「學生明白的,恩師好好休養保重身體,等楊憲一倒,還需要恩師重新出山主持大局呢。」
李善長呵呵一笑,不置可否。
----------------- 就在師徒兩人謀劃的同時,離開皇宮回到自己府邸的楊憲此刻也在召見心腹。
侍御史劉炳、鄯輯。
明初官制和後面不一樣,御史台的品秩非常高,如御史中丞是正二品,再往上還有從一品虛銜的左、右御史大夫。
就連侍御史都是正三品,和六部尚書平級。
楊憲深夜時分召集心腹來府,自然不可能是寒暄閒聊。
說話十分直白。
「今日太子殿下傳見了汪廣洋,說到了浙江舊事。」
楊憲開門見山,語氣里滿是憂心:「下值之後,本相去面聖,試探了陛下的心意,陛下說『朝廷的確虧浙民許多,既然太子有此仁心,朕也不好勸阻,你們中書省拿個主意便是。』
可見陛下並無意插手此事,兩位,太子殿下突然發此善心,是真的為補償浙民嗎?
若是如此,為什麼不和本相直說,反而繞過本相單獨傳見汪廣洋這麼個右相,本相看,殿下應該還說了別的事,可汪廣洋隱瞞了。」
劉炳、鄯輯對視一眼,都有些憂心驚懼。
隨後劉炳開口,緊張得有些顫聲:「丞相,殿下是不是打算查浙江的舊帳了,下官等人當年在浙江可就跟隨您啊。 去年為了浙江倍田的事就殺了一個李彬,那李彬可是淮西老人,一旦殿下翻舊帳,淮西一派必然會蹦出來支持。
畢竟連執行此事的李彬都坐罪身死,何況咱們幾位制定倍田的人啊。」
鄯輯咬牙切齒,很不滿的說道:「當年為什麼要倍田,還不是為了替陛下籌措軍需,現在天下一統了,用不到咱們了,就拿咱們的腦袋給浙江老百姓一個交代?
兔死狗烹,鳥盡弓藏,丞相,咱們不能坐以待斃,咱們要去找陛下申冤啊。」
楊憲氣得一拍桌子:「申冤?申什麼冤?你腦子讓驢踢了不成?這種事你拿出來嚷嚷,豈不是把髒水都潑到了陛下身上,陛下能承認嗎?
到時候咱們才更是死路一條,比現在死的更慘。」
鄯輯嚇得畏首縮脖,不敢吱聲。
劉炳便納悶道:「丞相,會不會是咱們多想了?太子殿下為什麼要對付咱們啊,為什麼要拿著浙江的事不放手呢。」
「因為太子殿下不想做真金太子。」楊憲沉聲道:「他不想在中書省和本相或者其他什麼丞相鬥,他要的,是吏改,是天下官吏的擢升錄用之權。」
劉炳弱聲道:「殿下要吏改,咱們支持便是。」
話才說完,就被楊憲冷冷盯住,嚇得趕忙噤聲。
「本相不惑之年,還有大好年華,怎可虛置空度。」 楊憲恨聲道:「本相寧死不做泥胎菩薩,本相是朝廷的丞相,是這天下萬官之首。群臣避道、禮絕百僚,怎可允許小吏治國!」
沒人會心甘情願放棄自己手中的權力,尋常百姓為了三瓜兩棗都能奮起殺人,楊憲面對相權,此刻也不怕朱標這麼位皇太子了。
要不然這一生的奮鬥努力還有什麼意義。
楊憲寧願死,也不願意做個提線木偶。
「咱們都是一條船上的,浙江那艘破船一旦沉了,你我之輩都難逃身死族滅。」
楊憲掃視兩人,目光兇惡:「所以,不得不拼了。」
劉、鄯二人連忙起身作揖:「請丞相下令吧,下官拼死相報。」
「太子傳見汪廣洋,借汪廣洋的口把這事說出來,胡惟庸也聽到了。
而浙江如今的布政使盛德昭又是太子一手提拔恩典之臣,算是太子一黨。
太子、浙江、淮西三黨若是聯合起來對付咱們,確實難以招架。
所以咱們要搶在他們發難之前,攻敵所必救。」
「怎麼個攻敵所必救?」
「盛德昭,郭桓。」楊憲點出這兩個名字:「這倆人是浙江清田時太子殿下的前鋒大將,得罪了浙江士族上下所有人。
咱們先攻這兩人,不指望浙黨能幫咱們,但必然也會作壁上觀,如此便令其盟內部生隙。
只要太子坐不住出面來袒護兩人,咱們就把事再拉到冤死的李彬身上,爭取淮西老弟兄們的同情之心,爭取為李彬平反,若是李彬都平反了,咱們自然也就安全了。」
兩人無不動心,可又犯難:「可是這兩位咱們都不熟悉啊,有什麼把柄都不知道,怎麼攻?」
「沒把柄就去找把柄,沒罪證就去網羅罪證,這天底下就沒有乾乾淨淨的官。」
楊憲目光冰冷:「你們兩位都是侍御史,在御史台里位高權重,總不能連這麼點小事都辦不好吧。」
「丞相放心,下官等人馬上去辦。」
兩人應了下來,獨劉炳還有一些擔心:「丞相,咱們這麼做可就把太子殿下得罪死了。」
「太子回京那日,本相已經勸太子兼領中書令、京師府尹,如此拱固國本,現在看來太子並不願意。
不要虛名要實權,並非本相想要開罪太子,實在是太子,不願意給本相一條活路。」
楊憲悵然一嘆:「當年本相在浙江還得罪了右丞李文忠,可以說本相得罪了太多人,能走到今天全靠著實心效忠陛下,今日為求活命,也只能繼續一條道走到黑。 陛下生平最恨貪官污吏,只要咱們能抓到盛德昭、郭桓的把柄,找出浙江吏政中的污吏,就能狠狠打擊太子的氣焰。
你二人去吧,挑選可靠心腹,奔赴浙江秘密搜證,河南也別放過,這一年太子在河南廣徵小吏數千人,總會有手腳不乾淨的,有幾個就足夠了。」
以偏概全,以點覆面,這可是出身檢校的楊憲的拿手好戲。
他不管你整體如何,只要你身上有丁點污點,那就無限放大。
只要能抓住你貪污腐敗,那麼恭喜,你將要承受朱元璋因為喪父喪母喪兄而燃起的怒火。
兔子急了還咬人呢。
何況楊憲這麼一條被人詬病十幾年的瘋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