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十天的功夫，郭桓就拿著完善的《議中書省儲備管理糧食司擬行疏》來找朱標。
足足寫了十幾道本。
從中樞到省、府州、縣四級架構，事無巨細，條理清晰。
朱標哪怕是有過目不忘的本事，也硬是看了兩遍。
第一遍記住，第二遍修改。
沒有再和郭桓討論更多，朱標直接交代侯泰。
「和戶部的楊部堂說一聲，午時之後，戶部四品郎中以上所有官員來文華殿見孤，趁這個時間，去工部將這份疏拓印出來。」
「是。」侯泰應了下來，隨後補問一句，「用不用通知一下通政使司派幾名文書來。」
朱標露出笑容，很是滿意地頷首：「對，你提醒得及時，讓通政使司也來人，選兩個人旁聽記錄，形成紀要。」
「是。」
未時一刻，戶部尚書楊思義帶著左右侍郎、各司郎中，共十幾名官員便趕來文華殿。
殿內，兩排十幾把圈椅已經備下，側殿處，兩把條案擺下，通政使司的蔡哲、荀燦兩人已經就位，此刻備妥文房，一切就緒。 朱標沒有穿朝服，一身素色坐於上首。
每兩把圈椅中間用案幾隔開，案几上擺了兩摞題本，茶水兩杯。
「都免禮，諸卿安坐。」朱標打斷他們正欲進行的參見，開門見山言道，「孤找諸卿來，有要事要會議，時間緊，各自落座，將案几上的奏疏看完再聊。」
眾人各安品秩就位，也不多說，埋頭翻看。
他們可沒有朱標過目不忘的本事，因此看得時間難免要長一些，朱標也不催，第三遍糾正和審視郭桓這道議疏。
如此過去了足足大半個時辰，那些翻看的聲音才消失，一些小聲的議論也消失。
楊思義站起了身，面沖朱標言道：「殿下，臣等看完了。」
朱標聞言放下手中筆，身子向後一靠衝著楊思義微抬下巴。
「楊部堂，今日咱們論一論這道疏的可行性，別整個紙上談兵出來，若是能落實，更離不開你們戶部的支持。」
楊思義忙道：「殿下言重，臣等豈敢。」
「不敢不行。」朱標笑了，「郭桓是你們戶部的官，他寫這麼一道疏，可是要從你們戶部身上剜一大塊肉下去。怕你們戶部心裡有不痛快的地方，別說他了，孤心裡也擔心，也怕惹了你們不高興，所以呢，咱們要把這個『怕』說開，君子之道，先明而後不爭。」
楊思義聽後，臉上的苦大仇深和皮肉下的糾結紓緩不少，略一沉吟之後，便言道。 「殿下既然說了，那臣就斗膽說三點。」
「部堂請坐。」
「其一。」楊思義落座，語氣誠懇，「成立中儲糧司，這前五年，戶部每年的稅收要取兩成交給中儲糧。
按照這個規制，那麼這五年內，戶部調度軍糧、發放俸祿、西北用兵、西南用兵都要受到一定的影響，軍糧急如星火，一刻不能耽誤，萬一這五年內出現了戶部難以應急的情況，能否從中儲糧調用所存糧食？」
朱標聽後，埋頭用筆記下，但並沒有給出回應，只是示意楊思義繼續說。
「第二，按照這份議疏，中儲糧需要在全國省府州縣建立屬於他們中儲糧的專管倉，那麼要招募的人手將是海量，建倉、招人，這些錢從哪裡出？
臣想，又是我們戶部的差事吧，可現在戶部每年的稅收還要交出去兩成，再讓我們戶部拿出這些錢糧來支援中儲糧，相當於一來一去，戶部要出兩份錢。
戶部帳面必然要出大虧空，相當於砍掉半個戶部，養出一個小戶部，中書省那裡臣沒法交代，陛下那裡臣更沒法交代。
若是讓各省自行籌建，那地方行中書省、藩司衙門就必然要攤派，攤派最終還是要老百姓出這份錢，屆時民怨沸騰，這麼大的罪過，臣的戶部頂不住。
其三，建倉、招人、自管，地方的官府無權插手，臣的戶部也不能插手，那麼如何保證每年出借的這兩成的稅收真能落在實處上。
這可是國家的稅收，帳目不清，將來很多人都要跟著遭殃，臣不敢不小心，不得不謹慎。」
朱標安靜聽完，頻頻點頭。 楊思義的擔心非常講理，雖然每一個疑問的出發點都是出於對他自身政治前途的擔心。
但這無可厚非。
不過朱標心中也有一些不痛快。
去年自己去河南之前，朝廷要求落實的棉田種植一事，事關民生，這楊思義懶得不願意動腦子去搞，跟自己裝傻。
現在事關他自己的烏紗性命，他這腦子轉的可是一點都不慢。
果然，不逼一下，都不知道他們的潛力和聰明才智。
把不滿先給掖起來，朱標給出正面答覆。
「中儲糧不是從戶部搶糧，是借，前五年每年借兩成，後五年每年按等數還，第六年開始，中儲糧每年的營收拿出一成交給戶部，永為定製。」
這第一句話就讓下面十幾名戶部官員有些坐不住地激動起來。
他們都是在前元戶部躬耕多年的官僚，一眼就能看明白這中儲糧未來的經營前景，可以說一旦中儲糧的攤子鋪開，紮根下去，那麼將會越來越龐大。
每年營收的一成上交給戶部，那可是一筆不菲的甚至令人眼饞的收入。
「這五年內，無論是軍隊用糧還是地方用糧，中儲糧概不調用，咱們把權責分清楚，如果戶部缺糧就從中儲糧調，那孤又何必多此一舉。 不能調用，但可以出借，也就是戶部再向中儲糧借，有借就要有還，就要有息頭。
另外中儲糧的核心是為了防災救災，將來地方遭災，戶部不用再操心賑災的事，賑災全部由中儲糧一力承當。
僅這一點，可以為你們戶部節省多少人力、物力，能為戶部省下多少賑災糧轉撥調運的損耗。」
「先期的建倉、招募人手所需的錢糧，中儲糧現在確實是拿不出來，所以需要戶部的幫助，但不是無償的，一樣算戶部的出借，中儲糧將來會償還。另付息頭，不搞攤派。
最後一點，從戶部截留的兩成稅收，中儲糧自行監管使用，出現任何問題，孤這個太子來擔責任，與戶部沒有任何關係，孤會寫具保書，明確這一點。」
說完這些，朱標舉杯飲茶看向楊思義。
楊思義沒答話，低頭想了好一陣才起身作揖：「殿下這麼說，算是把戶部最怕的三件事都解了，但臣又多了一個憂慮。」
「請。」
「中儲糧是國家的衙門，戶部也是國家的衙門，尋常百姓之間出借償還都會鬧出很多的糾紛麻煩，萬一將來中儲糧和戶部因為出借的事鬧出對不清的帳目，該怎麼斷這其中的是非？」
「當然是父皇。」
朱標在這一點上當然不敢有含糊，立刻說道：「將來中儲糧和戶部之間的每一筆出借、歸還都要建台帳，每一粒糧食都要寫清楚，一式五份。
中儲糧和戶部各一份，中書省、御史台、通政使司各留備份，誰都不可能作假，出了糾紛問題，五家對帳，該是誰的責任就是誰的責任，父皇聖明灼照，自然會明斷秋毫。」
楊思義端正坐姿，收斂起神態，此刻也不再多質疑，認真答話。
「既然如此，那臣就沒有什麼好擔心的了，臣願率戶部上下，支持此策。」
朱標吐出一口氣，露出笑容：「有了戶部的支持，那孤心裡就踏實許多了，孤這便拿此議疏去中書省尋求三相的同意。」
楊思義忙道：「請殿下放心，臣絕對會在中書支持殿下。」
「好，那咱們一言為定，有勞楊部堂、有勞諸卿。」
「臣等不敢，臣等告退。」
朱標起身目送戶部官員離開，面上笑容燦爛。
「走，咱們去中書。」
侯泰跟在後面，小心說了一句：「殿下，中書那裡，恐怕會有阻力吧，不如咱們直接去找陛下？」
他當然知道現在朱標和楊憲之間的關係不睦，因此擔心楊憲這位丞相使絆子。
朱標停了一步，言道：「朝廷有朝廷的制度，議疏不經過中書直接面聖，那還要中書省做什麼？ 孤身為皇太子，必須要尊重中書省。
戶部已經明確支持，只要胡相、汪相也支持，那麼沒有正當合適的理由，中書省也不能駁了此疏，最多上朝議請聖裁，這，也是規矩。」
「殿下說的是，殿下英明。」
如果楊憲絲毫不講政治規矩，單純為了反對而反對，朱標還巴不得呢。
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