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杭州的朱標沒有返回南京,而是繞過南京,直奔北平而去。
中途只在山東停了一站。
朱標來山東,唯一的去處自然是曲阜。
他要給北孔一個體面的台階。
在抵達曲阜之前,朱標命人提前通知了一聲,於是便有了北孔一族盡數出曲阜縣外郊迎的場面。
「臣孔希學,率孔氏族人,恭迎皇太子殿下。」
朱標下車,快步將他扶住:「聖公快請起。孤聽說聖公去年冬生了一場病,是故特意帶了兩名太醫來曲阜,一來代父皇和天下士子祭孔聖人,二來為聖公請個平安脈。」
孔希學明知朱標是滿嘴胡扯,但朱標說話的時候,蔡哲就跟在其身後奮筆疾書,因此也只能陪著應付,感動至哽咽。
「殿下如此惦記臣,深情厚誼可讓臣如何報答。」
「聖公言重,聖公言重。」
朱標又拍了拍孔希學的手臂,隨後反手拉住,將後者請上了自己的儀輅。
「聖公當隨孤同車入城。」 當著曲阜數十萬士民面前,這份恩榮算是給足了,孔希學哪還有話說,只能一連聲地謝恩。
儀仗進入曲阜直奔孔廟。
來至孔廟正門,朱標駐足觀瞧。
朱漆明亮,石階光滑。門前兩株老柏,枝葉郁然。朱標十分嚴肅地整理衣冠,邁步入內。
祭孔禮自有章程,孔氏一族備得十分周全。朱標上香,執弟子禮作揖三拜。禮畢,命人宣讀祭文。
祭文又臭又長,無非追述孔子聖功、頌揚儒道貴重。
孔氏一族族人聽罷,山呼謝恩。
禮散,朱標沒走,而是對孔希學道:「聖公,可願陪孤走一走這孔林?」
「既然殿下有此雅興,臣自當奉陪。」
孔氏宗廟占地巨廣,除祭祀孔氏一族祖宗的宗廟之外,還有孔府、孔林。
這孔林可不只是埋葬孔氏先人的墓園,其占地足有三千餘畝,面積比兩個南京皇宮還大。
光樹木就栽種十萬餘棵,殿宇樓台、水榭亭閣更有數十處,還有一條人工開掘出的洙水河,亦被稱作聖水。 可以說孔氏一族的殊榮已經達到了封建時代的巔峰,甚至比皇帝一家的日子過得還舒服闊氣。
而孔家之所以能夠如此奢靡鋪張,原因就是免稅。
這個免稅不光是給孔家一家免稅,是整個曲阜縣全部免稅。
孔家世代傳承的除了衍聖公爵位之外,還有就是曲阜令一職。
整個曲阜所有百姓都是孔家的佃戶,而朝廷不向曲阜派官員、不向曲阜徵稅。
堪稱國中之國!
忽必烈坐江山,為了中國正統這個名頭,又對孔家大發賞賜,幾乎每年都有白銀數萬兩之多。
孔希學陪著朱標逛了小半個孔林,時間就用掉足足一個多時辰,走累了,兩人來到駐蹕亭歇腳。
這駐蹕亭說是亭,實際是由三座小型殿宇組成,由宋真宗出錢建造,只是為了避諱才稱為亭。
朱標落座,先關心了一句。
「聖公近來身體還好吧,那年南京一別,聖公吐血昏厥,孤這心裡一直都過意不去。」
孔希學忙道:「是臣福薄,怨不得旁人。」 朱標搖頭:「也怪孔克忠那篇奏表太鋒利。他那人,一個小縣主簿,粗俗野蠻,說話句句見骨。你是天下讀書人的臉面,他偏當殿要你難堪。這一下,你難堪,朝廷也難堪。不過畢竟是南孔宗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孤也不好多說。
畢竟聖人之後,豈可罪之?」
這話是有典故的,孔氏一族家大業大不可能全是好人,出現一些個混蛋犯法也是常事,官司鬧到朝廷,當朝的皇帝就會以『聖人之後,豈可罪之』這八個字,將官司發回曲阜,由曲阜令執家法,表現出朝廷對孔氏一族的尊重。
即使是原歷史,孔氏一族鬧出的壞事也不少,朱元璋最後也捏著鼻子說過這八個字。
而現在朱標拿出來說,剛好為孔克忠的行徑做了遮掩。
孔希學心裡明白,因此低頭沒言語。
朱標便又緩緩道:「這兩年吏改之後,那些個底層的公員太冒失,折騰出來的動靜也越來越大,天下的官員便都跟著有樣學樣,鬧得厲害。
孤和父皇都沒什麼好辦法,就想著請聖公出面,到南京出任掌翰林院事,壓一壓這天下的鼎沸。」
孔希學的眼角抽搐了好幾下。
吏改之前你不說,吏改都那麼長時間了你過來假惺惺。
現在天下的士子充作公員,正削尖腦袋想著進步,這時候讓自己出面去唱反調,那豈不是公然和天下人心作對。
孔希學於是勉強一笑,說道:「殿下,臣這些年在曲阜養了一株柏樹,但臣園藝不精,眼看這柏樹旁枝一年比一年盛,反倒是把主幹的營養都抽空了。」 「是嗎。」朱標關心了一句,「不過不打緊,京中有善園藝者,孤派人去為聖公請過來料理一番,大不了將那些枝幹砍下來重新栽種,只要呵護得好,說不準過些年就能和主幹一樣強壯了。」
孔希學徹底絕望,便蒼涼一笑,言道:
「臣這兩年身子骨一直都不好,怕是無法入京為陛下和殿下分憂了,臣請效仿祖先孔洙,讓爵於南宗。」
說罷,孔希學起身,伏地叩首。
朱標沒有立刻接話,俯瞰著孔希學三息,這才起身,伸手將孔希學攙扶起。
「聖公可莫要如此,朝廷離不了聖公啊。」
「臣實在是無力再為朝廷殊效犬馬,懇請太子殿下恩准。」
「唉。」朱標長嘆一聲,言語蕭索落寞,「聖公這是打定主意了?」
「是。」
朱標只好應允,「既然聖公堅持,孤也不好再奪情了,就准了聖公吧。」
當日下午,朱標便在曲阜孔廟書寫奏疏,快馬加鞭發往南京。三日後,朱元璋下詔,改封孔希學為世襲翰林院五經博士,仍主曲阜孔廟奉祀事宜;同時請孔希學入南京,朱元璋要親自主持爵位授讓典儀。
消息傳開,士林卻是一片靜默。沒有想像中的鼎沸,也沒有人稱快。
士林只是沉默,像看一座老宅換了匾額,一如當年南宗讓爵,如今只不過物歸原主罷了。
爵位還給孔克忠對國家來說是最有利的事。
因為南孔式微,不足以對抗朝廷。
先過渡些年,等到公員考和科舉徹底融合那一年,貫穿中國千年王朝史的孔家,也就該體面的退出歷史舞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