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正愁得不行,心情無比沉重。
思來想去,這星象他還是得去報。
今夜的異相不止他一個人看到了,民間還有不少通星象的能人異士,他們一定也能看出這星象所示的含義。
待明日六殿下出世的消息傳開,這些人便會知曉今夜的星象對應著誰。
所以就算他不說,也會有其他人告訴陛下。
但是到那時,他作為欽天監監正,一個失職的罪名是跑不了的。
想到這裡,他邁開腳,仿佛上刑一般前去皇宮求見陛下。
入了宮門後,他遇到了一個從坤寧宮出來的宮女,那宮女正滿臉喜色,不知道要去哪裡。
監正叫住她,從她口中得知皇后娘娘於剛才生下一位小皇子。
他抬頭看了看星象,心裡更難受了。
果然是文曲星啊,這文曲星要是從德妃娘娘肚子裡出來的就好了。
他滿腹心事,惆悵地走到坤寧宮外求見。
此時的殿外,穩婆將孩子抱出來。
皇上小心翼翼地伸手接過,低頭看去,明黃色的襁褓中,剛出生的孩子皮膚不似尋常嬰兒那般皺巴。
他皮膚白,額頭飽滿,生下來也不怎麼哭,睜目四顧,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珠異常清亮。
殿外鐘鼓聲響起,皇上回過神,用手指輕輕碰了碰嬰兒的小手。
他的皮膚又軟又薄,嫩得不像話。
「這孩子怎麼不哭?」
穩婆在旁邊答:「回陛下的話,小殿下生下來時哭了一聲,之後便沒再哭了。」
皇上低低地笑了笑,對著懷裡的嬰兒道:「你倒是穩重。」
他的前幾個孩子剛出生時都是大聲嚎哭,手腳亂蹬。
唯有這個不同,安安靜靜的,看著就與眾不同。
這時,一個小太監的聲音響起。
「陛下,欽天監監正在殿外求見。」
皇上抬起臉,唇角還掛著淡淡的笑:「宣。」
很快,監正進來了,他行過禮後站起來,抬眸飛快地看了眼皇上手裡的孩子。
「這麼晚進宮,可是天象有異?」
皇上語氣淡淡的,對他大半夜進宮這件事顯然不怎麼上心。
上次在乾清宮,就是他說皇后肚子裡懷的是個災星。
因著當時瘟疫的事,他不好處置這人。
現在小皇子剛出世,他就著急忙慌地進宮,是又準備說什麼不好聽的東西?
監正想了想,又撲通一聲跪了下去,聲音微顫。
「陛下,老臣夜觀天象,見文曲星君離位,直照皇城,臣推斷方位,發現文曲星所落之處,正是皇宮的方向。」
宮殿內靜了靜,皇上抱著襁褓的手頓住了,他低下頭看著跪在地上的人,語氣很平。
「你的意思是,朕剛出生的兒子,是文曲星下凡?」
監正頭更低了,磕在冰冷的地面上。
「回陛下,按照文曲星所落的時間和地點,正好對應小殿下的降生。」
皇上收回視線,看向襁褓中的孩子。
「文曲星。」
他重複了一遍,而後笑了,胳膊晃了晃襁褓:「朕的兒子是文曲星下凡。」
小嬰兒睜著大眼睛看著他,眉眼間帶著一股獨特的清氣。
皇上的笑容更大了,毫不掩飾地掛在臉上,真真切切叫人感覺出什麼叫龍顏大悅。
疫病結束、皇后生產、文曲星下凡,這三樁好事湊在一起了。
「傳朕口諭,坤寧宮所有宮人每人賞銀十兩,加俸半年。另大赦天下,除十惡不赦外,所有囚徒各罪減一等。」
王德海一愣,低下頭掩蓋住自己臉上的震驚。
殿內所有宮人跪地謝恩,只有欽天監監正的心跳得更快了。
剛才陛下的話里,唯獨沒有提到他。
他還在地上跪著,涼意從坤寧宮厚重的地磚滲到膝蓋,宛如一根根細如毛髮的冰針一樣,他的膝蓋泛起了細細密密的疼。
皇上無視了他,宮人說產房已經被收拾乾淨,他便抱著剛出生的小殿下去看皇后去了。
內殿血污被收拾乾淨,皇后也換了乾淨衣物躺在床上。
她臉色蒼白,一雙眼睛卻格外明亮。
此時皇上走進來,隔著一道薄薄的屏風看著她單薄的虛影。
「溫玉,你知道嗎,欽天監監正說我們的孩子是文曲星下凡。」
皇后虛弱地看過來,聽到這話時,她微微一怔。
孩子生出來只叫她看一眼就被抱走了,是什麼樣子她還不知道。
她望著那屏風外面的人,聲音柔軟:「陛下,妾身想看看孩子。」
皇上將孩子交給夏至,讓她抱進去。
他則負手在外殿晃了晃,腦海中思量許久,他開了口:「朕想好了,他的名字。」
緊接著,他頓了頓,聲音里蘊含的意義極重。
「就叫淮仁。」
皇后聽到了,輕輕重複一遍,隨後笑著道:「陛下起的名字,自然是極好的。」
襁褓中的嬰兒似乎是累了,閉上了眼睛,安安靜靜地睡著。
皇上想到自己還有奏摺沒批完,只能先回御書房處理,臨走時交代她好生修養。
他走後,孩子便被乳娘給抱走了。
夏至站在床邊問:「娘娘,要不要給小將軍寫封信告知?」
「寫吧。」
夏至寫了信,叫人送出宮去。
御書房外。
欽天監監正換了個地方跪著。
開春,京城的天還是有些涼的,更別提晚上。
他在外面跪了半個時辰,才被王德海叫進去。
皇上處理完奏摺,終於有時間定他的罪了。
他今天心情好,監正也算逃過一劫,以失占天象的罪名杖責六十,革職留任。
若是他心情不好,那就是妄言天象,蓄意欺君了,按照律法是要被誅九族的。
六皇子剛出生,他不想皇宮內染血腥,便派了行刑的人員跟著去監正家中執行。
這陣勢,不出一晚,京城的官員就都知道昨夜發生的事了。
皇上下了令,文曲星的事不准往外說,但還是有一部分官員知曉。
再加上皇上連續幾日的好心情和對六皇子的看重,底下的官員開始重新站了隊。
幾日後,謝燃回到京城,發現那些曾經瞧不起他的文官對他友善了許多。
還有人直接出城迎接他了,這待遇可是從前沒有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