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81章 真正的老灰

第81章 真正的老灰

2026-08-28 08:32:00 作者: 陳三尋

  林河蘸了水,在掌心裡搓了兩下。

  乳白色的泡沫立刻從他指縫裡湧出來。

  細膩得像絲綢,帶著一股淡淡的鹼味。

  他把泡沫抹在手背上搓了一陣,泡沫越搓越多,從白色漸漸變成了灰色,又從灰色變成了深灰。

  最後,他把手浸進清水裡涮了涮,水面上浮起一層油花和泥渣。

  當手掌從水裡撈出來的時候,幾個站在前排的婦人同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手掌乾淨了。

  不是「比剛才幹淨了一點」,是乾乾淨淨。

  指甲縫裡沒有黑泥,手背上的油光全沒了。

  掌紋清清爽爽。

  連虎口那道舊傷口的疤痕都看得一清二楚。

  林河把手翻過來舉給眾人看,手背上的水珠在日光下泛著晶瑩的光。

  院子裡安靜了整整三息。

  然後像一瓢涼水潑進滾油鍋里,炸了。

  王嬸子第一個擠上來,抓起林河的手翻來覆去地看,又低頭看看林山那隻還泛著油光的手,嘴巴張著忘了合上。

  愣是半天才擠出一句變了調的話,「我的老天爺,真洗乾淨了,比皂角洗得還乾淨,這……這怎麼可能?」

  孫寡婦抱著孩子擠在旁邊,孩子伸手去夠那塊肥皂,她趕緊把孩子的手撥開。

  瞪大眼睛盯著林河那隻乾淨的手背,看了好一會。

  臉上的表情從懷疑變成了驚訝,又從驚訝變成了不好意思。

  聲音比平時低了八度,「我方才還說要把洗衣盆吃了,這盆我可吃不下。」

  有人噗嗤笑出聲來,幾個扛鋤頭的漢子湊過來輪流看林河的手。

  有人撓撓頭說了句,「這玩意兒真這麼神,豬油洗豬油,倒比皂角還利索,真是怪事?」

  旁邊的漢子接了一句,「神了,老子在礦上幹了好些年,沒見過能把油洗這麼幹淨的!」

  語氣里的佩服壓都壓不住。

  右邊的人群開始鬆動,有人從左邊的空地上悄悄挪了挪腳步。

  周教諭從太師椅上站起來,走到石桌前,拿起那塊微微泛黃的肥皂,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了好一陣。

  他在京城呆了這麼多年,見過富的,見過貴的,見過普天之下最尊貴的。

  

  他們用的皂角,也不過是花樣多點。

  但絕沒有清洗能力這麼強悍的。

  他把肥皂擱回桌上,抬頭看著林硯,那雙閱人無數的老眼裡沒有玩笑,只有認真,開口時語氣鄭重得像在考場上點評一份策論。

  「老夫活了七十三,用過皂角,見過豬胰子,從沒見過這東西。」

  「去污又快又乾淨,不留油,不傷手,林硯,這東西叫什麼?」

  林硯整了整衣領,朝他微微躬身,語氣不卑不亢,「回師祖,叫肥皂。」

  「好一個肥皂。」

  周教諭把這兩個字在嘴裡念了一遍,點了點頭,眼裡浮起一絲不加掩飾的讚賞,「老夫昨日說你這是奇技淫巧今日老夫收回這話。」

  「這東西若是傳出去,天下人洗衣服洗手都要用它,利民利國,絕不是奇技淫巧。」




  然後他走到林硯面前,伸手在林硯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那張被粉筆灰浸了半輩子的臉上,浮起一絲又服氣又感慨的複雜表情,語氣里的驕傲壓都壓不住,「你這孩子,連先生都讓你比下去了,老夫教了二十年書,頭一回讓學生當著滿院子的面贏了個心服口服。」

  「好,好得很。」

  左邊那張空蕩蕩的地面上,不知什麼時候站過來了好幾個人。

  王嬸子挪過來的時候,還扯了扯孫寡婦的袖子。

  幾個扛鋤頭的漢子也跟過來了。

  右邊的人少了一小半。

  張氏站在右邊,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臉上是紅一陣白一陣。


  銀簪子在日頭底下晃著光。

  嘴唇翕動了好幾下,忽然往前邁了一步,嘴角往下撇了撇,語氣還是那麼陰陽怪氣但底氣明顯虛了三分,「洗個油算什麼本事,豬油剛抹上去,還沒幹透,洗掉有什麼難的!有本事……」

  「有本事試試陳年老灰!」

  張氏似乎一下子抓住了林硯的短板,聲音又尖了,「咱莊稼人手上那是好洗的,你要是能把那陳年老灰洗掉,我才真服你!」

  院子裡嗡嗡的議論聲又響起來了。

  剛抹的豬油,難洗歸難洗,但比不上陳年老灰。

  王嬸子端詳著林河那隻乾淨的手,嘴唇翕動了好幾下,忍不住點了點頭。

  她男人是下煤窯的,手上那層老灰搓都搓不掉,這要是真能洗掉,那可就不是玩物喪志了。

  那是真厲害。

  孫寡婦在旁邊低聲說了句,「陳年老灰確實不好洗。」

  幾個剛挪到左邊的人腳步,又猶豫了。

  張氏見有人應和,嗓門又大了起來,菜籃子往地上一頓,「怎麼樣,不敢比了吧,我就說你這東西就這點能耐,洗個新抹的油還行,碰上硬茬子,准露怯。」

  露怯?

  林硯笑而不語,等她說完了,轉過身看著她,嘴角微微上翹。

  他等的就是這句話。

  肥肉煸出的油好洗,風乾了大半年的老油垢才是真正的硬骨頭。

  他現在有了底氣,自己花了大半個時辰反覆調整配方,才熬出來的這塊肥皂。

  對付區區陳年老灰,絕不在話下。

  他看著張氏,語氣不緊不慢,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在木板上,「好,就比陳年老灰,不過……」

  張氏忽然一頓,「不過什麼,你不會是不敢比了,想找理由開脫吧?」

  林硯搖頭,「不會,既然大伯母這麼有信心,不妨加點彩頭。」

  張氏臉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眼珠子骨碌碌轉了一圈,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心裡更是在合計。

  林硯的手段,她見識過了。

  吃過的虧,比吃過的鹽還多。

  不得不防。

  可轉念一想,陳年老灰,那裡是那麼容易洗乾淨的。

  「我還怕你不成!」

  張氏咬了咬牙,聲音里的底氣已經不像剛才那麼足了,「什麼彩頭。」

  「輸的人,買五塊肥皂,一塊五個銅板。」

  滿院子的人齊刷刷看向張氏。

  五個銅板一塊肥皂。

  比皂角貴一點。

  但比起剛才親眼所見的效果來,這價錢不算貴。

  張氏站在人群前面,嘴唇翕動著,手指頭絞著帕子絞得骨節發白。

  她想說不比了,但滿院子幾十雙眼睛盯著她。

  方才她自己說的「不敢比了吧?」現在收回去就是當眾抽自己嘴巴。

  她咬了咬牙,把帕子往袖子裡一塞,銀簪子往上一揚,硬著頭皮擠出一個字,「行,五塊就五塊,要是你輸了,你也得買我的東西!」

  林硯問,「買什麼。」

  張氏張了張嘴,一時語塞,她根本拿不出什麼東西來賭。

  憋了好一陣,才憋出一句,「你輸了,五兩銀子買我一隻雞。」

  院子裡有人笑出聲來。

  林老太爺最愛的那隻老母雞也才值半兩銀子。

  張氏張口就要五兩銀子,真是黑。

  林硯點了點頭,「行。」

  見林硯答應的這麼痛快,柳氏不禁替他攥了一把汗。

  要是真輸了,他們家去哪拿出五兩銀子?

  要是耍賴,自己這位妯娌,可不是好惹的。

  她剛要勸,張氏已經開始喊了起來。

  「人選呢!」

  「讓誰來試試!」

  張氏嗓門又大起來,眼珠子往院子裡掃了一圈,「你們兄弟倆不比,你大哥二哥手上沒什麼老灰,洗了也不算數!得找個真干粗活的。」


  「手上老繭半寸厚,指甲縫裡全是泥的,最好是油污,豬油那樣的。」她話鋒一轉,嘴角浮起一絲陰惻惻的笑,轉身往人群後頭一指,「王魁他祖父!」

  「王魁他祖父不是在門口蹲著嗎,老王頭殺了三十年豬,手上那層老油殼拿刀都刮不下來,讓他來。」

  「硯哥兒,你敢不敢?」

  眾人皆是朝門口望去。

  院門口蹲著一個乾瘦的老頭,頭髮花白,脊背佝僂,臉上的褶子深得能夾住米粒。

  他蹲在石墩子上抽菸袋,煙鍋子一明一滅。

  聽見有人提他名字,抬起頭往院子裡看了一眼,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沒什麼波動,只是把手裡的菸袋往地上磕了磕。

  他是王魁的祖父,殺了一輩子豬。

  手上的油污有半尺厚,全是豬油沾染的。

  他的手在桃花村也是出了名的。

  林硯看向院門口那個乾瘦的老頭,手指在腿側輕輕敲了兩下。

  他沒見過王魁他祖父,只見過他爹,但聽林河提過。

  這老頭倒不像他兒子那麼壞,跟二房也沒什麼過節。

  不過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那雙手。

  確實夠格當今天最難洗的樣本。

  不等林硯開口答應,林河急了。

  他是見過的,跟山里老野豬的皮一樣,又黑又硬,全是豬油污垢。

  「硯哥兒,別比了,大伯母這是在坑你。」

  柳氏也走過來,阻攔道:「硯哥兒,輸了就輸了,銀子,娘給你想辦法,咱們不比了。」

  大伯母張氏一臉得意,抱著胳膊,銀簪子更是跳了不停,「硯哥兒,咋了,這是怕了?」

  「怕了不要緊,拿五兩銀子,跟大伯母回家拿雞。」

  「怕?」

  林硯朝院門口點了點頭,聲音穩穩噹噹的:「我林硯壓根不知道怕字怎麼寫,就請王老伯來試。」

  「嘩!」

  周圍登時譁然一片。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