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的手還停在半空中。
她渾身都在抖,眼淚一顆接一顆往下砸。
火光把她半邊臉映得通紅,另外半邊卻白得像紙。
她慢慢蹲下來,揪住張氏的衣領,聲音又低又冷,「你敢胡說半個字,我現在就殺了你。然後我自殺,你信不信!」
張氏被嚇住了。
她嘴角的血沫子混著眼淚往下淌,喉嚨里發出極輕的嗚咽,整個人縮成一團,再也不敢抬頭。
林硯站在柳氏身後,眼眶發酸。
林河和林山也怔住了。
他們從沒見過柳氏這副模樣。
林老太太背過身去,拿袖子擦眼睛。
林老太爺嘴唇翕動,終究沒說出話來。
這奇怪的舉動,讓林硯眉頭緊鎖,這不是他第一次聽到自己不是柳氏所生。
可他也是鳩占鵲巢,前身的記憶里壓根沒有其他東西。
這時,林萬奎朝兩個後生擺了擺手,「拖出村子。」
兩個後生走上前,架起張氏的胳膊。
張氏兩條腿軟得像麵條,鞋都蹬掉了一隻,嘴裡反反覆覆地嘟囔,「我錯了……我錯了……」
張氏被拖出去的時候,林現就站在大槐樹的陰影里。
他看著自己娘親散亂的頭髮,被拖掉的那隻鞋,地上蹭出來的兩道泥痕。
他看著林萬奎冷著臉,看著幾個後生拽著她的胳膊,看著她的哭喊聲越來越遠。
卻始終一聲不吭。
村里人三三兩兩地散了,還有人回頭啐上一口。
火把還插在土裡,火光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照得一會長一會兒短。
林現沒有動。
他站在那,手指在袖子裡一根一根地曲起來,指甲掐進掌心,鮮血淋漓。
他心裡翻江倒海,像有一鍋沸水在胸膛里滾。
他恨林萬奎!
憑什麼?
憑什麼你一句話,就把我娘趕出去?
你不就是看林硯攀上了周教諭,趙文瑄,你就偏著他!
你算個什麼東西!
他咬了咬牙,眼前仿佛又看見林萬奎那張冷硬的臉。
接著他想到林老太太。
那個老不死的,嘴裡說著,「慣子如殺子」,可哪次真護過他家?
如今看二房有錢了,越過越好,她也投靠了二房,反過頭欺負他們家。
林現胸口發緊,喉嚨里泛起一股酸苦,「你心裡只有你那個硯哥兒好孫,我娘罵你幾句,你倒裝起清白來了!」
他恨林老太爺。
從前偏心大房,現在又擺出一副大義滅親的模樣。
早幹什麼來!
他想的不是公道,是名聲,眼裡沒有親情,只有面子。
他恨柳氏!
若不是她,娘怎麼會落到這步田地?
你裝什麼好人,你兒子把我娘害成這樣,你還有臉哭!
他更恨林老實。
那個一輩子彎著腰,連句整話都說不利索的窩囊廢二叔。
如果不是你不敢跟祖母爭,大房和二房怎麼會鬧到今天?
你除了會種地,你還會幹什麼!
他恨林富貴,他的親爹。
今晚他數落娘的那些話,像刀一樣,比林萬奎還狠。
他恨林山,林河。
你們兄弟幾個,一個比一個會裝。
林河那副凶神惡煞的樣子,林山那副老實巴交的模樣,骨子裡都在看我家笑話。
最後,他所有的恨都匯到一個人身上,林硯。
林硯,都是你!
沒有你,壓根不會有這事。
他們大房還是林家老太爺和林老太太的掌上明珠。
他們繼續心安理得的趴在二房身上吸血。
可這一切都從林硯大病醒來後就變了。
所有故事的主線,變了。
他們大房一下子成了眾矢之的。
他閉上眼,嘴唇無聲地動了動,「林硯,你今日把我娘親趕出村,改日我要你跪著把她請回來。」
他的手從袖子裡滑出來,指節捏得咔咔響。
火光照著他半邊臉,那半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一塊被燒透又冷透了的鐵。
與此同時。
劉夫子第一個發現林現。
「你輸了,我就說林硯不是這樣的孩子,那方硯歸老夫了,你是不知道,我可惦記你那尊方硯不是一天兩天了。」
「無妨,就當學生孝敬老師的。」
「那老師卻之不恭了。」
「等等,老師,你看那是不是林現?」
周教諭抬頭一看,還真是林現。
「老師,你說林現會不會害……」
劉夫子心裡萬分擔憂,有其娘必有其子,林現只怕不會輕易算了。
周教諭皺了皺眉,隨後舒展,「林硯若是連這點麻煩都解決不了,那趁早回家種地更適合他。」
劉夫子點點頭,道理是這個道理,可他還是擔心林硯。
翌日清晨。
林硯揣著五兩銀子去了濟世堂。
錢郎中正在藥櫃後抓藥,看見林硯,手僵了一下。
林硯把銀子放在柜上,說:「先生,這是當日的藥錢。」
錢郎中連連擺手,「使不得,那日若不是我糊塗,也不會生出後面這許多事,這銀子,我斷不能收。」
林硯堅持放下,「一碼歸一碼,先生救了我,也救了我朋友的親娘,這不是錢,是情誼,還請先生收下。」
錢郎中還要推辭,林硯已經轉身。
他走到門口,正與一個進店買藥的中年男子打了個照面。
那男子穿一件半舊的青灰長衫,眉目清正,見林硯往外走,便往旁讓了讓。
林硯也主動讓。
男子點頭致意,錯身而過。
錢郎中追出來,見林硯走遠,這才嘆息一聲,轉身朝那男子道:「蘇秀才,您來得正好,這少年便是前些日子我同您提過的林硯。」
蘇秀才微微一愣,目光落在林硯背影,眼神閃過一絲驚訝,「他就是林硯?」
錢郎中點點頭,把林硯當日如何為同窗母親賒帳,如何被馬氏誣陷,又如何當堂斷案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蘇秀才聽完,鄭重地朝林硯背影點點頭,「小小年紀,有這份胸襟,難得。」
「可不,這孩子假以時日,必然能榮登皇榜,狀元及第。」錢郎中真心傾佩道。
此刻。
林硯出了錢郎中藥鋪,直奔第二個目的地。
他要考縣試,需三位秀才作保。
劉夫子給了他三個鎮上老秀才的帖子,只需要將帖子拜上即可。
有劉夫子做保,做保之事,板上釘釘。
林硯先去了孫秀才家。
孫秀才在堂上見了林硯,茶水沒讓,讓了半盞冷茶,也不說話,只翻著一本舊書。
林硯把拜帖遞上,孫秀才掃了一眼,輕飄飄地擱在几上,道:「你的事,我有所耳聞,你且回去等信罷。」
便再無他言。
林硯心裡納悶,自己是不是哪裡得罪這位孫秀才了?
帶著疑問,他又去郭秀才家。
門房進去通稟後,出來只回了五個字,「先生說不在。」
林硯站在門外,看著緊閉的大門,心裡咯噔一下。
這事不對勁呀!
什麼情況?
最後一位,便是蘇秀才。
林硯走到東柳巷,還沒進巷口,就看見吳政澤搖著摺扇從另一頭踱過來。
吳政澤一見林硯,摺扇一合,笑道:「喲,這不是林公子嗎,來求蘇先生作保?」
林硯沒給他好臉,道:「與你何干?」
吳政澤哈哈大笑,「林硯,就你還要參加縣試,你也不看看自己什麼名聲,聽說你逛青樓,跟煙花女子眉來眼去,連學政大人都知道了。」
「你這樣的人,也想考縣試?我看,你連個作保的人都找不著!」
林硯站定,冷冷道:「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吳政澤又笑,「好好好,你若能拿到蘇秀才作保,我當眾給你磕三個頭,若拿不到,你跪下給我磕三個頭,如何?」
林硯看著他,「你說話算話?」
吳政澤一拍摺扇,道:「本公子向來說話算話。」
兩人正說著,蘇家大門開了。
正是蘇若晚。
蘇若晚帶著丫鬟彩屏走出來。
她抬頭看見林硯,先是一怔,隨即別過臉,裝作沒看見。
林硯上前一步,恭恭敬敬施了一禮,「在下林硯,見過蘇小姐。」
蘇若晚沒應。
丫鬟也垂著頭,只當沒聽見。
吳政澤立刻迎上去,滿臉堆笑,「表妹,你可算出來了,某些人還不死心,竟敢跑來找姨父作保,他也不掂掂自己幾斤幾兩。」
「表妹,你可得離這種人遠些。」
蘇若晚看他一眼,沒接話。
吳政澤又轉向林硯,故意抬高聲調,「林硯,你識趣的,就趕緊走,別髒了蘇家的台階。」
林硯看著吳政澤,忽然道:「吳公子,你口口聲聲說我是小人,可那日在街上,你帶著隨從,圍攻我一人,又算得了什麼?」
「是君子,還是英雄?你吳政澤不過仗著家裡幾兩銀子,便覺得天下人都不如你,你這樣的人,若沒了吳家,連條狗都不如。」
吳政澤臉色驟變,摺扇啪地掉在地上。
他指著林硯,手指都在抖,「你……你敢辱罵本公子!」
林硯道:「不敢,我不過說句實話,吳公子若覺得刺耳,不如把家裡那幾兩銀子分給街邊乞丐,也換兩聲好聽的。」
吳政澤被噎得說不出話來,只「你」了半天。
蘇若晚雖然仍板著臉,嘴角卻極輕地抽了一下。
丫鬟彩屏也低下頭,強忍住笑。
吳政澤正要發作,蘇若晚上前一步,冷淡地對林硯道:「你走吧,我爹不會見你。」
林硯皺眉,問道:「為何?」
蘇若晚冷淡回復,「沒有為何,你快點離開,對你好。」
說完,轉頭吩咐丫鬟,「彩屏,關門,告訴府里,不要讓閒雜人等進來。」
彩屏應了一聲。
就在大門要合上的當口,門內忽然傳出一句,「大小姐,慢著。」
蘇若晚一怔,手扶在門框上,滿臉不可置信。
吳政澤更是臉色大變,眼珠子差點瞪出來,「他……姨父怎會見他?」
林硯整了整衣襟,朝蘇若晚微微一笑,「蘇小姐,得罪了。」
說罷,邁步進了蘇家大門。
蘇若晚站在門口,半晌沒動。
吳政澤的臉在夕陽下青一陣白一陣,像被人狠狠扇了兩巴掌。
門在林硯身後緩緩合上,將他和他那身舊衫,一併關進了蘇家深深的庭院裡。
「不行,我決不能讓我爹給這種登徒子做保!」
蘇若晚一跺腳,也趕緊追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