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點六個G？」
陸清和盯著屏幕上的數字，半天沒說話。
測試機一共才二十四G運行內存，模型啟動後吃掉十八點六G，剩下的內存連幾個常用軟體都撐不住。
旁邊的工程師試著打開地圖。
畫面剛加載到一半，系統直接彈出內存不足。
陸清和轉頭看向周衡。
「這東西裝進去，手機就只能陪它一個人玩了。」
「先看效果。」
「效果也不怎麼樣。」
她把測試記錄調出來。
第一條指令是安排明天上午的會議，並把地址發給參會人員。
模型識別出了時間，也找到了會議室，卻把公司內部定位地址直接填進了外部消息。
第二條指令更麻煩。
測試員讓它整理一份體檢報告，模型竟然準備調用雲端接口處理。
好在系統的隱私防火牆及時攔住，沒有真正上傳。
陸清和敲了敲桌面。
「它現在就像個剛入職的實習生。什麼都敢幹，還覺得自己幹得挺對。」
周衡翻完測試記錄。
「模型太大，邊界也沒訓好。」
「這可是三百二十億參數，再砍還有用嗎？」
「誰說把它整個塞進手機了？」
周衡在白板上畫了兩層。
上層是訓練端大模型，負責學習任務拆解、自然語言理解和複雜決策。
下層是端側模型，只保留手機真正需要的能力。
識別用戶意圖。
調用本地信息。
把任務拆開。
在權限允許的範圍內執行。
「訓練端可以大，手機里沒必要什麼都會。」
程知微摘下眼鏡，拿紙擦了擦鏡片。
「你的意思是，用大模型教小模型？」
「對，再加稀疏化和低比特量化。用戶叫它的時候，只激活需要的部分。」
「那數據呢？」
陸清和問得很直接。
「別跟我說去網上隨便抓。以後真做大了，這裡面全是雷。」
「公開授權數據、付費授權數據，還有經過人工檢查的合成數據。」
周衡看著她。
「用戶聊天記錄、照片、通訊錄，一條都不能拿來訓練。」
「用戶自己同意呢？」
「本地個性化可以，默認關閉。數據留在手機里，想刪就刪，換機時加密遷移。」
陸清和點了下頭。
「這條寫進系統底層。以後誰想改，必須經過安全委員會和用戶授權，不能在服務協議里藏幾行字就算同意。」
「可以。」
衡星沒有足夠的訓練算力。
周衡沒有讓系統憑空解決這個問題，而是租用了鵬城一家國產智算中心的集群。
訓練持續了七周。
三百二十億參數的教師模型完成第一輪收斂後，研發團隊開始蒸餾。
十二億。
八十億。
五十二億。
最終進入手機的端側模型被壓縮到四十二億參數，單次任務平均激活十一億參數，占用內存降到三點八G。
模型塞進去了，速度又出了問題。
「從說完話到給結果，五秒。」
唐映秋抱著胳膊站在實驗台旁。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襯衫，衣擺收進高腰長褲里，腰線利落，長發在腦後隨意紮起。
她看著轉圈的加載圖標。
「我自己點都點完了。」
「這是工程晶片。」
程知微拿起測試機。
「只有一組AI計算陣列能用，完整版HX-M2有四組。現在先把流程跑通。」
「完整版能壓到多少？」
「一秒以內。」
「行，一秒我能忍。五秒真不行。」
周衡沒有要求團隊繼續死磕工程晶片的極限性能。
這塊晶片的任務，是驗證架構和軟體鏈路。
真正決定體驗的，還是即將封裝完成的HX-M2。
性能問題暫時有了解法，權限問題更麻煩。
智能助手想替用戶辦事，必須能和應用交互。
可衡星沒有權力繞過軟體權限，更不能讓系統模擬點擊，偷偷控制別人的應用。
開發者平台隨即上線任務接口。
地圖可以開放路線規劃。
日曆可以開放行程創建。
外賣軟體可以開放商品搜索和訂單草稿。
支付、發送消息、刪除文件、修改帳號，都必須由用戶親自確認。
消息發出去後，四百多支開發團隊表示願意接入。
真正做完第一版接口的，只有一百零八支。
有開發者在群里抱怨：
「你們要求也太細了吧？一個訂票接口，光權限說明就寫了十幾頁。」
衡星的工程師回復得很乾脆。
「嫌麻煩可以不接。涉及錢和身份，我們不敢替用戶嫌麻煩。」
這句話被人截了圖，傳進不少開發者群。
有人覺得衡星太死板，也有人開始認真研究那套接口標準。
一個月後，十二款常用應用率先完成適配。
測試室里，第一場完整演示開始。
唐映秋拿起手機。
「小衡，明天上午九點，我要去羊城一號工廠開會。看看幾點出門合適，別讓我遲到。」
屏幕頂部出現一行文字。
【已查詢實時路況及明早歷史擁堵情況。建議七點十五分出發，預計八點四十二分到達。需要創建提醒嗎？】
「建吧。」
【請確認：明早六點五十五分提醒，七點十五分出發。】
唐映秋按下確認。
日曆中自動生成行程，地圖路線也被保存下來。
「這個還行。」
她又打開公司文件庫。
「把X1最近三次結構會議的內容整理一下，做成明天開會用的摘要，六頁以內。」
系統從本地索引中找出會議紀要、修改記錄和測試圖片。
二十多秒後，一份六頁摘要出現在屏幕上。
唐映秋掃了幾眼。
「發給東越項目組。」
手機沒有執行。
【文件包含「衡星內部機密」標記。外部發送需要再次確認，並選擇接收人員。】
唐映秋抬起頭。
「它怎麼認出來的？」
陸清和指了指文件右上角。
「文檔分級標籤。系統認標籤，不是靠猜。」
「那沒問題。」
唐映秋取消發送，把手機遞給周衡。
「你試個難點的。」
周衡接過測試機。
「小衡，找一下嘉寧發給我的消息，看看兩個孩子下個月有沒有要去醫院的安排。要是跟我的日程衝突，標出來，先別改。」
【正在本地查詢。】
幾秒後，屏幕顯示出兩條信息。
周硯舟，下月十二日上午，視力複查。
周星遙，下月十九日下午，兒童口腔檢查。
其中，周星遙的檢查時間與衡星能源產線驗收衝突。
【已發現一處衝突，未修改任何日程。需要查看調整建議嗎？】
周衡點開建議。
系統給出了三個可選時間，沒有替他預約，也沒有向醫院或許嘉寧發送消息。
「消息內容上傳了嗎？」他問。
「沒有。」
陸清和調出後台記錄。
「索引、識別、匹配，全在手機里做的。伺服器只收到一次天氣和路況查詢，內容里沒有姓名、醫院和聊天記錄。」
接下來是一百條混合指令測試。
訂餐、導航、找文件、整理會議、設置提醒、查詢快遞、生成行程。
九十四條正確完成。
四條要求用戶補充信息。
剩下兩條失敗。
一條是通訊錄里有兩個同名聯繫人，系統沒有正確詢問該選哪一個。
另一條把「下下個星期五」識別錯了一周。
更重要的是，涉及付款、發消息和刪除文件的二十七條指令，沒有一次越過確認。
唐映秋看完報告，靠在椅背上。
「所以它現在能用了？」
「能演示。」
陸清和把報告合上。
「離普通人天天用，還差不少。至少得把複雜指令的響應壓到一秒，主要應用也得繼續接。」
「那兩個大廠還是不肯來？」
「老條件。一百萬月活以後再談。」
唐映秋笑了一聲。
「手機還沒賣，他們先讓我們拿一百萬月活。要不我給他們畫一百萬個？」
「用不著求。」
周衡把測試機放回桌上。
「先把已經接入的應用做好。只要手機賣出去，他們自然會來。」
測試室的門被推開。
程知微快步走進來，短髮有些亂，鼻樑上的細框眼鏡都沒來得及扶正。
「東瀾剛打電話。」
周衡看向她。
「出問題了？」
「晶圓製造完成，第一批已經進封裝線。」
她把郵件投到大屏幕上。
【HX-M2首批工程樣片，預計七日後送達衡星科技。】
測試室安靜了兩秒。
唐映秋看了看桌上的工程機。
「完整版晶片回來以後，這台手機還要多久？」
周衡抬手點開X1整機計劃。
「晶片能一次點亮，四十天。」
「要是點不亮呢？」
「那就把問題找出來，再點一次。」
七天後，HX-M2將第一次真正裝進衡星X1。
這一次，衡星造的不再是一台只能展示結構的工程機。
而是一部可以交給用戶的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