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點四十分，第一輛貨車停在衡星門口。
海巒電子的工人剛把最後一箱連接器封好，陳立就從樓上沖了下來。
「周工，華耀的起訴材料送到了。」
周衡正在看裝車清單，抬頭問：「這次又要停什麼？」
「獨立數據橋、CMR-3A，還有雲岳首批訂單。」陳立把平板遞過來，「他們說這些東西都用了華耀早期技術，要求我們停止交付，還要把已經做好的資料交出去。」
周衡掃了一眼標題。
這回不是風險提示，也不是律師函。
華耀汽車業務法務部正式起訴衡星科技，連同雲岳項目車企一起列為被告。
訴狀寫了十幾頁，真正能落到紙上的內容卻很少。
CMR-3A被稱為華耀早期形成的技術成果，掃描件被列為主要依據。至於早到什麼時間，誰創建，在哪個項目里形成，訴狀里都沒有寫。
陳立壓低聲音：「採購那邊又彈紅了。車企問，貨還發不發。」
「發。」周衡合上平板，「法院沒有新的停運通知，合同也沒有改。只要貨檢合格，就按訂單走。」
陳立鬆了口氣，馬上跑回裝卸區。
周衡把電話打給秦海。
「秦總，起訴材料你們也收到了？」
「剛收到。」秦海的聲音有些沉，「採購部擔心後面扯皮，想把今天的車先壓一天。」
「壓一天，後面的排產就全亂了。」
「我知道。可華耀把車企也列進去了，大家心裡沒底。」
「那就把底線寫清楚。只要沒有具體禁令，驗收通過的貨繼續走。真有人想讓訂單停，先把責任簽下來。」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
秦海笑了一聲：「你這話我愛聽。我馬上通知採購，車照發。」
八點半，林律師趕到衡星。
她把文件夾往桌上一放，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三十多歲的女人穿著淺灰西裝，頭髮挽在腦後，走了半夜的車，臉上帶著明顯的疲憊。
「正式訴訟和昨天的保全申請不一樣。」她說，「這回他們得拿證據，不能只靠一句可能侵權。」
周衡問：「他們的證據夠不夠？」
「目前看，只有那張掃描件。」
林律師翻到附件頁。
「他們把CMR-3A寫成早期成果，卻沒有原始編輯文件，沒有創建人，也沒有完整版本記錄。掃描件上連生成時間都沒有。」
「那就先把我們的東西擺出來。」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101 看書網超好用，101𝑘𝑘𝑠.𝑐𝑜𝑚隨時享 】
周衡讓陳立打開大屏幕。
一條流向表很快鋪開。
左邊是華耀提交的掃描件，中間是舊項目離職交接櫃記錄，右邊是雲岳第三版接口規範和早期郵件目錄。
周衡在最上面寫了三句話。
誰創建。
什麼時候形成。
從哪份材料來。
「他們只要回答這三個問題，事情就簡單了。」周衡說，「答不出來，就不能拿一句『更早』來壓訂單。」
陳立調出舊櫃記錄。
「開櫃時間是前天晚上九點十四分，編號L-9。系統顯示是華耀法務項目組發起，領取物品寫的是接口規範、版本三、交接件。」
林律師皺眉：「這個時間比保全申請提交早了幾個小時。」
「取件人呢？」
「系統只顯示內部編號，具體姓名要等對方提交授權鏈。」
周衡點了點屏幕：「那就把這條記錄一起交上去，先不猜是誰。」
中午十二點，許嘉寧打來電話。
「起訴的事我聽說了。」她開門見山，「律師費要花多少？」
「前期不會太多，證據交換和材料整理最費時間。」
「訂單的錢什麼時候能回款？」
「按合同，首批驗收後分兩次結。秦海剛說車繼續發。」
許嘉寧停了一下：「家裡的錢不能往裡填。」
「不填。房貸、孩子的教育金，還有那筆生活備用金，都不動。」
「你記得就好。」
「我知道。」
「你每次說知道，我都得再提醒一遍。」
周衡笑了：「這次不用你提醒。」
電話剛掛斷，林律師的手機響了。
她接起來只說了幾句，便把聲音調成免提。
「周總，我是當年聯合項目的文控。」
屏幕里出現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她留著利落的短髮，穿一件白襯衫，身後的房間很空，桌上只放著一杯涼掉的水。
「我不想拿走公司的源文件。」女人說，「我能提供的，只有我當年負責的交接索引，還有郵件目錄。」
周衡問：「索引在哪兒？」
「離職時，公司給過我一份簽字回執副本。我一直留著。郵件目錄是工作記錄，裡面沒有技術正文，只有文件名、版本號、發送人和接收部門。」
林律師問：「你願意把這些交給法院嗎？」
女人咬了咬嘴唇：「可以，但我要走封存程序。我不想剛離開公司，就被說成偷資料。」
「這個要求合理。」林律師說，「你只講自己親手做過的交接，不替任何人下結論。」
「我明白。」
女人調出一頁掃描件。
上面有一串清楚的簽名和日期。
雲岳接口規範第三版，聯合評審材料，發送至華耀項目組。
時間比華耀訴狀里所謂的早期草案，足足早了九個月。
陳立盯著那一行字，手指慢慢收緊。
周衡卻很平靜。
「把原始回執、郵件目錄和你能證明的事情分開整理。我們要的是來源，不是情緒。」
下午三點，法院組織第一次證據交換。
華耀一方由聞策出席，桌面上擺著兩份掃描件。
聞策先開口：「CMR-3A屬於華耀早期研發成果，衡星在離開華耀後快速做出高度相似的方案，已經足以說明問題。」
林律師問：「早期是哪一天？」
「具體日期涉及內部資料，暫時不便公開。」
周衡看著他：「那原始編輯文件呢？」
「公司內部還在調取。」
「創建人是誰？」
「這屬於華耀內部項目分工。」
周衡往椅背上一靠。
「三個問題，一個都答不上來。你們拿一張沒有日期的掃描件，就要讓車企停訂單？」
聞策臉色一沉：「衡星不能因為華耀暫時沒有提交全部材料，就認定掃描件無效。」
「我沒說它無效。」周衡說，「我只問它從哪兒來。你們說它更早，那就拿更早的原件。拿不出來，就別把猜測寫成結論。」
會議室里沒人接話。
承辦法官看完雙方材料，給出處理意見：舊櫃開啟記錄、文控交接索引、郵件目錄和兩份掃描件先行封存，後續核對原始載體和版本記錄。
對雲岳S8首批訂單，不採取暫停措施。
聞策立刻抬頭：「如果後續確認存在侵權，繼續交付會擴大損失。」
「後續是否侵權，等證據核對後再判斷。」林律師回了一句，「現在連原始文件都沒有，先讓一百二十套貨停在倉庫，誰來承擔交付違約？」
秦海當場拿起電話。
「通知採購，車隊按原計劃走。海巒、遠拓的排產不改，今晚把裝車回執發給我。」
下午五點三十六分，第一輛貨車駛出衡星大門。
陳立拍下照片，發進項目群。
「首批一百二十套，已發運。」
海巒電子回：「後續按正式排產。」
遠拓精工回：「第二車明早裝。」
秦海只回了四個字。
「按合同執行。」
晚上九點，華耀補交材料的通知再次彈出。
這一次是一份帶簽章的「更早草案」。
陳立下載文件，核對簽章、頁碼和上傳記錄。
「周工，簽章是真的，文件卻是今天上傳的。」
「授權記錄呢？」
陳立把另一張截圖放大。
「取件審批號不是法務項目組的L-9。系統標註的是P-07，華耀汽車業務辦公室授權。」
辦公室里一下安靜下來。
周衡看著那串編號，關掉了文件預覽。
「先別急著下結論。」
他把截圖保存進證據目錄。
「把這個編號的授權鏈查到底。」
窗外，裝滿雲岳S8工程件的車隊已經走遠。
而華耀真正的源稿，似乎終於從法務櫃裡露出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