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邊。
整整齊齊的碼放著幾個半大不小的麻袋。
最上面的一個麻袋口子已經被民兵給扯開了。
裡面裝的不是平時社員們吃的高粱面,也不是拉嗓子的苞米麵。
而是白面。
精細的白面,白的有些晃眼睛。
在麻袋旁邊,靠在牆角的舊木頭桌子上。
還放著幾個用油紙包著的紙包。
紙包上的紅繩被解開了。
裡頭露出來的是雪白的白糖,還有幾塊透著油光,散發著甜香的酥皮糕點。
「咕咚。」
「這麼多吃的。」
林支書喃喃自語,聲音都在發著顫。
他抬起手,使勁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生怕自己是剛才在外面被陳川氣的有些發懵,這會兒看花了眼。
可等他睜開眼再看。
這白面,白糖和糕點,依舊安安靜靜的擺在這裡。
就在這時。
林支書的目光不由自主的往上抬了抬。
他看到了掛在牆上的東西。
這是一排用粗麻繩拴著的肉。
有熏的顏色發暗的臘肉,還有幾節灌的鼓鼓囊囊的肉腸。
林支書的呼吸瞬間急促了起來。
他邁開兩條有些發軟的腿,一步一步走到牆邊。
他伸出手。
手指頭哆嗦著,摸到了這塊硬邦邦的臘肉上。
指尖傳來的觸感,還有這一股子淡淡的煙燻肉香。
全都在清清楚楚的告訴他,這東西是真的。
「肉。」
「真的是肉。」
林支書嘴唇直哆嗦,忍不住出聲說道。
他心裡簡直掀起了驚濤駭浪,滿臉的難以置信。
這可是青山屯啊。
別說這窮鄉僻壤的山溝溝了。
就算是放到公社裡,誰家能有這底氣,把肉掛在牆上當擺設?
整個青山屯。
幾百戶人家,平時能吃上頓白麵餃子的,都找不出第二家。
更別提能一次性拿出這麼多肉來了。
裡屋這桌子上的白糖糕點,加上牆角的白面,還有牆上掛著的這些肉。
這大大小小的一堆吃的。
甚至比縣城裡這些拿著高工資的富裕雙職工家庭,存的都要多。
林支書心裡的震驚慢慢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直衝腦門的狂喜和貪婪。
他收回摸肉的手,猛的轉過身。
這張原本慘白的臉,此刻因為激動而漲的通紅。
「好啊。」
「陳川。」
「你還敢說你沒有投機倒把?」
林支書只覺的腰杆子瞬間就硬了,底氣足的能把房頂給掀翻。
這一屋子的金貴物件,根本就不是一個普通村民能弄到手的。
一個靠在生產隊掙工分、偶爾上山打點野食的泥腿子。
憑什麼能攢下這麼大一份家業?
要說這其中沒有什麼見不的人的貓膩,就算打死他,他都不相信。
肯定是陳川在背地裡幹著倒買倒賣的勾當。
只有黑市裡的這些投機倒把分子,才能弄來這麼多好東西。
林支書大步從裡屋走了出來。
他幾步跨到外屋,指著裡屋的門帘,一臉的意的看著坐在炕上的陳川。
「陳川。」
「別人家過日子,一個月都見不著點油星子。」
「你家倒好。」
「這牆上掛著的肉,都夠你們兩口子吃到過年了。」
林支書心情激動極了。
他下來插隊當幹部這麼多年,還沒在哪個社員家裡見過這麼多好東西。
他心裡的小算盤已經開始噼里啪啦的打響了。
這回可是抓了現行。
這麼多東西都在屋裡擺著,這就是鐵證如山。
等會直接讓人把這些白面、白糖和肉,全都以投機倒把的罪名給沒收了。
直接搬到大隊部去。
到時候。
他這個大隊一把手,還不是想怎麼支配就怎麼支配。
自己的伙食,絕對能狠狠的改善改善。
說不定還能往自己老家寄回去點。
這回可不是他林某人故意冤枉人。
東西都在眼前擺著,誰來了也說不出半個不字。
就算是縣裡的領導下來查,他也有理有據。
想到這裡。
林支書臉上的橫肉都跟著顫了起來。
當務之急,是趕緊把罪名給砸實了,先把陳川給處理了。
「陳川。」
「老實交代。」
「你一個普普通通的社員,家裡從哪弄來的這麼多東西?」
「你要是說不清楚來路,今天我就直接讓人把你綁了,送到公社去過堂。」
站在一旁的二狗子,這會兒也跟著來勁了。
他探著個腦袋,往裡屋瞅了一眼。
看到這白面和肉,饞的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衝著陳川叫喚道。
「聽見沒陳川。」
「林支書問你話呢,還不趕緊老實交代。」
「你這些黑市上倒騰來的東西,這回全的充公。」
看著眼前這兩人一副勝券在握,小人的志的醜惡嘴臉。
陳川不僅沒有半點慌亂。
反倒是輕輕扯了扯嘴角,發出了一聲不屑的冷笑。
「交代?」
「我給你什麼交代?」
看著眼前這個上躥下跳的林支書。
陳川腦海里,不由自主的浮現出了前兩任支書上門找茬的畫面。
這些畫面他記的清清楚楚。
當初陳富貴帶著人來他家的時候,也是這麼一副模樣。
以為抓住了什麼把柄。
以為找到了鐵證。
興沖沖的帶著一幫民兵,把他家翻了個底朝天。
這副不可一世,仿佛隨時能定人生死的做派,和眼前的林支書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可結果呢?
到最後,陳富貴什麼毛病都沒挑出來。
不僅沒尋著半點可以做文章的把柄。
反而把自己給搭了進去。
父子二人高高興興的進去了,最後齊刷刷的喜提了一顆花生米。
陳川走到林支書跟前。
他停下腳步。
眼神像看傻子一樣,上下打量了林支書一眼。
「林支書。」
「你這眼神,我看是不太好使啊。」
陳川一邊說著。
一邊伸手探進了自己貼身的里懷口袋裡。
他的動作不緊不慢。
這份從容和鎮定,讓站在一旁的幾個民兵心裡都忍不住犯起了嘀咕。
正常人要是被查出這麼多說不清來路的東西。
早就嚇的跪在地上求饒了。
哪還有心思在這兒冷嘲熱諷?
陳川的手從口袋裡抽了出來。
手裡多了一疊,摺疊的整整齊齊的紙張。
他抬起手。
沒有任何猶豫,直接把這疊紙朝著林支書的臉扔了過去。
「啪。」
紙張輕輕砸在林支書的胸口上。
然後順著他這件軍大衣,散落著掉在了地上。
「有眼睛的話。」
「就自己低頭看看,好好看看,這是什麼東西。」
林支書被陳川這個扔東西的動作給激怒了。
他剛想張嘴罵人。
可是餘光一掃,落在了地上的這幾張紙上。
白紙黑字。
上面清清楚楚的蓋著幾個鮮紅的大印。
這種紅色的公章,對林支書這種體制內的人來說,簡直太熟悉了。
到了嘴邊的罵娘話,硬生生的卡在了嗓子眼裡。
他心裡突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這種預感,就像是三九天裡被當頭澆了一盆冰水,讓他從頭涼到了腳。
他咽了口唾沫。
緩緩低下頭。
彎下腰,伸手把地上散落的幾張紙給撿了起來。
只看了一眼。
林支書剛剛還的意洋洋的臉,瞬間變的比死人還要難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