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牆上那哨兵愣了好一會兒。
然後連滾帶爬往城下跑。
不多時,何懿帶著幾個佐官慌慌張張爬上城樓。
他扒著城垛往下看。
先看見裴宏那張臉。
他還沒來得及鬆口氣,視線再往後一挪。
笑容瞬間僵在臉上。
黑壓壓一片大軍,旌旗上明晃晃繡著「大雍」二字。
何懿腿一軟。
差點直接從城垛上翻下去。
「裴……裴府君?」
他聲音都在抖。
「您這是……」
裴宏扭頭看了一眼沈承璋。
又轉回去。
「開城門!」
嗓門比剛才還大三分。
「晉王殿下有令,開城不殺!」
何懿眼珠子轉了好幾圈。
身後那幾個佐官早縮成一團。
城下那一萬人的陣仗,明擺著不是來喝茶的。
他咬了咬牙。
「開……開城!」
他沖底下守兵揮手。
「快!開城門!」
吊橋轟隆落下,城門吱呀呀推開。
沈承璋一夾馬腹。
「進城。」
馬蹄踏過吊橋。
大軍魚貫而入。
何懿一路小跑從城樓上下來。
腳一沾地就撲通跪在沈承璋馬前。
「下官……永寧縣令何懿,參見晉王殿下!」
腦袋磕在青石板上。
砰砰砰連響三聲。
沈承璋勒住馬,低頭看了他一眼。
「起來吧。」
「孤不殺降官。」
何懿抬頭,一臉劫後餘生的驚喜。
「謝殿下!謝殿下!」
沈承璋翻身下馬。
拍了拍他肩膀。
「行了,帶路吧。」
「去你們衙門看看。」
何懿連滾帶爬起來。
弓著腰在前頭引路。
永寧郡的太守府確實是闊氣。
雕樑畫棟,廊下掛著十幾盞琉璃燈。
不過這以前都是大雍的。
沈承璋往裡走幾步就看見薛虎了。
見著沈承璋,薛虎蹭地跳起來。
「殿下!」
他拱手道,「您可來了!」
沈承璋上去就是一拳錘在他肩上,力道不大。
「行啊你小子,差事辦的不錯!這次算你大功一件!」
薛虎笑著說:「末將職責所在,殿下謬讚了。」
沈承璋樂了。
行,這貨這謙虛學得像模像樣。
能把裴宏騙出來,功勞不小。
他也懶得再廢話,轉身沖傳令兵揮手。
「傳令下去,大軍入城,秋毫無犯。」
「若有擾民情況,格殺勿論!」
傳令兵抱拳跑了。
沈承璋又喊住陳武。
「你帶人,把裴宏那幫人先關起來,看緊了。」
「別讓他們跟外頭串通。」
陳武點點頭,押著裴宏往縣衙大牢方向去了。
何懿早縮在廊柱子後頭,大氣不敢喘。
沈承璋瞥了他一眼。
「何縣令?」
「下、下官在。」
「你以前怎麼當縣令的孤不管,如今孤這大雍的治下,就一條規矩,老百姓有飯吃。」
「能辦到就繼續當你的官,不能辦到現在說。」
何懿連連點頭,腦門冒汗。
「能!能!下官一定辦到!」
沈承璋也懶得再說他,擺了擺手讓他下去。
大堂里安靜下來,只剩下他和蕭瀟倆人。
蕭瀟坐在桌案旁邊,終於開口問了句。
「接下來怎麼辦?」
沈承璋往椅背上一靠,晃了晃兩條腿。
「什麼怎麼辦?北邊的仗打完了。」
「靖江郡五縣全拿下來了,剩下的事,我姐能處理。」
「她管江北這麼多年,地盤拿到了怎麼布置她比我有數。」
蕭瀟沒接話,只拿那雙眼睛看他。
「你看我幹嘛?」
「我在想,你回京城以後怎麼對付王皇后。」
沈承璋打了個哈欠。
「王皇后那邊……等等寫封奏摺報捷,讓父皇先高興高興。」
「其他的事,等我回去了再說。」
蕭瀟點了點頭,拿過桌上的筆,又鋪開一張紙。
墨是現成的,她蘸了蘸,筆尖落下去。
沈承璋就歪在旁邊看著。
她寫字的時候嘴微微抿著,字跡娟秀大氣。
半盞茶的功夫,蕭瀟撂了筆,紙拿起來吹了吹墨。
「喏,你看看,行不行。」
沈承璋接過來掃了兩眼,從開頭看到結尾,用詞妥當,挑不出毛病。
他沖外頭喊了一嗓子:「宋檀!」
宋檀進來:「殿下。」
「這封報捷的奏摺,你挑幾個腿腳快的兄弟,連夜送去京城。」
「別走官道,走小路,越快越好。」
宋檀點點頭。
「還有!」
沈承璋接著說。
「先去通知太子妃,報捷的晚一天再走。」
沈承璋是怕王皇后會把捷報扣留,畢竟現在江都什麼情況自己也不知道。
宋檀接過去,往懷裡一揣:「明白。」
轉身就走。
腳步聲消失在廊下。
沈承璋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靖江郡拿下來了。
但真正的仗卻是在京城。
王皇后那賤人。
她能在宮裡折騰出什麼花樣來?
皇帝那身子骨又不好。
她要是急了眼,直接動手怎麼辦?
太孫那小崽子才幾歲,能頂什麼用?
還有自己姐姐的好幾萬精銳都在這邊離京城十萬八千里。
遠水解不了近渴。
他越想越煩躁,手指頭無意識地在桌上敲,越敲越快。
啪。
蕭瀟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
「別敲了。」
沈承璋扭頭看她。
「想那麼多幹嘛。」
蕭瀟湊近他耳朵,軟著聲兒說。
「今天晚上……先把造娃的任務完成了。」
沈承璋愣了一下。
然後樂了。
他一伸手,兜住她屁股往上一提。
蕭瀟整個人被他端起來,兩條腿本能地盤上他腰。
「你急什麼急!」
「你能不能別說得這麼理直氣壯。」
「孤是皇子,傳宗接代是國事。」
「怎麼,你有意見?」
沈承璋抱著她大步往內屋走。
「今晚誰來都不開門,有正事要辦。」
……
七天後,夜晚。江都。
宮中萬籟俱寂。
皇帝沈寧歪在龍榻上,眼窩深陷,臉頰幾乎沒了肉。
皇帝已經小半月沒上朝了。
平時最多也就是讓蕭守謙那幾個老臣進來說說話,說完就咳,咳完就躺回去。
身邊幾個忠心耿耿內侍輪班守夜,替他遞摺子,傳口諭。
倒也不至於完全被王皇后與外界隔絕。
其餘時候,後宮的門板都是關著的。
王皇后倒勤快。
幾乎天天來,夜夜來。
一天三頓藥湯,全是她親手遞。
王皇后端著一碗藥,笑得溫溫柔柔。
「陛下,該用藥了。」
皇帝沒吭聲。
他咳了兩聲,勉強撐起身子,就著她的手一飲而盡。
藥碗擱回桌上,他閉眼,氣若遊絲。
「陛下歇著吧。」
沈寧忽然睜開眼:「環兒……」
「嗯?」
「璋兒……有消息了沒有?」
「還沒呢,陛下安心養病。」
王皇后心想,他最好永遠別回來。
篤、篤、篤。
宮中的寂靜忽然被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