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醫院後院,藥罐子煮得咕嘟咕嘟作響。
藥味瀰漫在整個院子。
李太醫守著一隻藥罐。
看著裡面翻湧的中藥,心緒半絲平靜都得不到。
這段日子,他天天守在藥罐前。
親自熬藥,不敢讓旁人插一次手。
每一次熬藥,對他來說都是種煎熬。
這可是殺頭的罪。
真讓陛下察覺,自己的九族都得跟著玩完。
李太醫看著前面翻湧的中藥,忍不住嘆息。
「想我李重康,少時學醫,十年採藥徒,十年藥童,十年徒弟。」
「行醫數十載,本想做個受人敬仰的神醫。」
「結果,竟落到這步田地。」
手越來越亂,隨意抓起早就分好的藥,胡亂地倒了進去。
「李太醫。」
身後忽然有人開口。
「你這情況,是心情不好啊?」
李太醫渾身一抖,手裡的勺子哐當落地。
楊健低頭看了看勺子,彎腰撿了起來,遞過去。
「拿穩了。」
「這可是宮裡的東西,要是磕壞了,小心你的腦袋。」
李太醫雙手接過,連連應是。
見他如此懂事,楊健點了點頭。
伸手從一旁抽出一塊白布,搭在藥蓋上。
撩起一角往裡看了一眼,見那藥色正常,才放下心。
「這些天陛下天天都吃,沒起什麼疑心吧?」
聞言,李太醫的心陡然一沉。
他趕忙搖頭,生怕讓眼前的人多想。
「好。」
楊健從袖子裡抽出一張紙,遞到他手邊。
「這是我新得的方子,往後就按這個抓。」
「怎麼換藥,你比我懂。」
看著李太醫遲遲未能伸出手,他沉聲道。
「你已經上了賊船。」
「現在要做的是別讓陛下知道。」
「否則後頭的事,你自己掂量。」
話落,那張方子被輕飄飄地甩在地上。
隨著他的離開,院子裡又恢復了死寂。
房間裡瀰漫著藥氣,李太醫忙拿起藥方看了一遍,臉色唰地就白了。
他行醫幾十年,見過的方子能有千百。
可眼前這方子配得怪,根本不像尋常醫家的手筆。
有幾味他認得,湊在一塊,卻根本不是救人的路數。
他在院子裡想了很久。
這一方下去會是怎麼樣,他自己也說不準。
到頭來,還得按楊健說的抓。
將紙疊起,塞在醫箱最下方。
當天下午,李太醫拎著藥箱去了寢殿。
殿裡頭的藥味越發濃重。
以前好歹能用門窗擋擋,現在隔著老遠都能聞到殿裡的藥味。
李太醫在門前躊躇半晌。
在心裡反覆勸說自己,這才敢邁步踏入殿中。
此時的東方鐵心靠著枕頭。
臉色愈發消瘦,雙頰塌陷。
下巴都能看出骨頭來。
和以往大權加身的形象判若兩人。
李太醫朝月華和秋月點了點頭。
跪在床邊,搭上東方鐵心的腕。
那脈象真是細若遊絲。
他心中已然明了。
按這個法子走,快則十來日,慢也不過一個月。
可這些話,他一字也不敢透露。
旁邊那個女官臉色難看得嚇人。
她們不知道陛下究竟得了什麼。
藥也吃了,湯也灌了。
百年靈芝,百年人參,何首烏。
那些尋常人數輩子都求之不得的東西,流水般滋補著陛下。
就是不見好轉。
李太醫收了手,月華上前一步,急切地問道。
「李太醫,陛下究竟怎麼了?」
李太醫看了她一眼,下意識地將眼睛移開。
「不太好。」
「先前那方子已經壓不住了,得換一方。」
「換了方子,些許還有轉圜的餘地。」
秋月蹙著眉。
「連您都看不出其中根由,那該怎麼辦?」
李太醫扯了扯衣袖,強挺直腰杆,擺手。
「俗話都說,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急不得。」
「我先換一張方子,若不成,再想想別的方法。」
李太醫提著藥箱到了外面,在桌子上鋪開紙墨。
一筆落下,就再沒停。
他行醫多年,那方子藥性雖說不清,但看一眼便能記個十成十。
月華和秋月湊了過來。
有幾個藥名她們認得,用料看著不像是尋常路子。
兩人皺著眉頭來來回回看了兩遍。
她們不懂醫,但她們信李太醫。
「那就還按照老規矩來,在太醫院煎好端過來。」
李太醫點頭應是,將方子細心折好,揣進袖子裡。
出門時,門扉處傳來斷斷續續的咳嗽聲。
這咳嗽聲每一下都像砸在他心頭,讓他不敢多留。
沈國公府,林凡看著蕭親王寫來的信。
據他所說,南邊招下的人已編了隊,早晚操練,還挑出幾個拔尖的。
林凡將信放在桌上,懸著的心落了半分。
這位王爺辦事能力還是有的。
按這個走勢再過些日子,手上就能攥一支實打實的兵。
就在這時,沈武安進來了。
他看到桌上那封信,眼睛頓時亮了。
「是舅舅那邊來信了?」
「他那邊是不是解決了?」
林凡搖頭。
「不是。」
「是我托人辦的事情差不多了。」
沈武安臉上的笑容一點點黯淡下去。
如今他急需一件好消息,讓他吃下顆定心丸。
別看他早出晚歸,那也實在是沒轍了。
他需要通過忙起來讓自己定神。
晃了晃腦袋,沒讓失落的神情停留太久,坐到一旁。
「那也好,手上總算有能用的人了。」
「兵械監那邊,第一批已經出來了。」
「都是頂頂好的精鋼,硬度絕對放心,可以直接運往南邊了。」
林凡看著他。
他清楚沈武安現在的顧慮。
但眼下的情況連他自己都說不定。
根本沒辦法給沈武安吃下定心丸,只能板著臉吩咐。
「空手練隊列,練不出來。」
「得讓他們摸摸傢伙事。你這批非常及時。」
沈武安點了點頭。
「我分幾批運出去。你說個時間。」
林凡抿了抿嘴。
「再等等。」
「等運之前,我要先去一趟天機閣。」
沈武安愣了一下。
最近幾天,林凡也將自己在天機閣中的一些事情如實告知,他蹙著眉。
「又要去買消息嗎?」
林凡搖頭。
他沒打算說透。
他去那兒不是買消息,而是去撈錢。
原因嘛,說出來也笑人,那就是現在他真沒錢了。
最近一段時間,撒探子,安插人手,可花了他不少錢。
用肉包子打狗來形容,一點都不過分。
再說了,天機閣家大業大,自己贏的這點,算什麼?